这一句话出来，城头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李成圭却突然沉默下来，他看着城外那个人，过了好一会儿，竟慢慢点了点头。

“有！而且我确实跪了！”

朴家家主愣住，李成圭的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

“我带着国书去辽东的时候，跪在大雍钦差面前求他们出兵，脸上确实难看。”

“那一跪下去，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高丽已经走到了要靠别人伸手，才能把这口气重新接回来的地步。”

“我羞过，也觉得丢脸！”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黄州，城墙上有刚刚换防的士卒，城门下面有人还在往西门缺口搬木料。

随后李成圭重新看向南方，开城在那里，瑞兴也在那里，还有无数已经被战火卷进去的村子、田地和百姓。

“可我跪得下去！因为我身后还有平壤，有黄州，有开城，还有无数连自己的家都不敢回去的百姓！”

“而且，我的脸算什么？！我李成圭跪一次，若能换来援军过江，换来昨夜黄州城里少死几千个人，别说跪一次，跪十次我也认！”

城头上不少北廷士卒慢慢抬起了头。

李成圭眼睛已经红了，可声音反而越来越响，“有人觉得向外求援丢人，可一个国家真正丢脸的时候，从来都不是遇到强敌以后有人伸手求救！”

“真正丢脸的，是家门已经让人砸开了，百姓已经在流血，还有人只顾着自己那点体面！”

“真正丢脸的，是为了争一把椅子，亲手把门打开，把强盗迎进家里，然后告诉自己的百姓，这叫高丽自己的国事！”

城墙下有人重重吸了一口气，李成圭抬手指向南面，“我宁愿今日低一次头，借一把刀，先把已经闯进家里的强盗赶出去！等门重新关上，我们高丽人自己再把家里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南府和北廷谁对谁错，王统到底该归谁，高丽人自己可以争，哪怕以后还要争上十年二十年，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可谁敢把倭人带进来，谁敢拿高丽百姓的命给他们铺路，我李成圭便先跟谁拼命！”

最后一句吼出来，城头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猛地将刀柄砸在城垛上。

“说得好！”

下一刻，周围更多人跟着喊了起来。

“把倭人赶出去！”

“先把他们赶出去！”

声音顺着城墙一段段传开，那些喊得最响的人里面，有从开城一路退下来的败兵，也有昨夜刚刚守住西门的黄州士卒。

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王统，也分不清朝堂上那些复杂的道理，可他们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也知道是谁拿炮轰开了城门。

朴家家主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几下，身后不少南府将领的脸色已经涨得难看。因为李成圭最后几句话，几乎直接把他们身上那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他们以前还能告诉自己，南府只是借倭人的兵争王统，等北廷打下来了，自然可以慢慢送这些人离开。

可这一路走到今天，倭人越来越多，炮越来越多，港口、船场、粮仓里面也到处都是倭人。

就连军令，都已经开始由倭将越过南府直接下达。

朴家家主当然也知道，所以他才一句都接不上。

就在他准备结束这场争辩时，目光忽然越过李成圭，落在了后方不远处的王明远身上。

那张脸，让他猛地想起了前几日倭军主将营帐里悬挂的那幅画像，画中人，竟与眼前这个年轻官员一模一样。

朴家家主眼神微微一变，随即眯起眼睛，“听闻大雍这次领军而来的钦差王大人也到了黄州，今日既然就在这里，难道准备一直让高丽人替您说话？”

这一句话出来，跟在朴家家主身后的几名倭人也同时抬起了头，尤其其中一个留着短须的倭人，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而李成圭刚要开口，王明远已经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钦差官袍，只穿着军中的厚袍，外面套了一件轻甲。

一路从平壤赶到黄州以后，他几乎每日都在城里城外走，鞋边还沾着没来得及刮干净的泥。

可面对城下那些人毫不掩饰的审视，王明远神色如常，径直走到李成圭身旁，目光平静地看向朴家家主。

堂堂大雍钦差，奉旨出兵援助友邦，如今面对几句挑拨便畏首畏尾，岂不是让人看轻了大雍？

更何况，对方既然想拿大雍说事，那他今日便索性把话说清楚。

“朴家主既然点了本官的名字，那便说吧！”

朴家家主盯着他看了片刻，“王大人一直说大雍只为援助北廷，那在下便请教一句，这场仗打完以后，大雍什么时候退兵？”

王明远听完，忽然笑了，这番话看似是在替高丽着想，实则无非是想挑拨北廷与大雍的关系，顺便把倭人入侵高丽的事情，硬生生说成大雍也在插手高丽内政。

他也懒得绕弯子，直接开口，“等倭兵退出高丽的港口，退出船场！把炮重新装上船！把人全部送回海上！到时候自然可以谈大雍退兵！”

朴家家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听王大人这口气，大雍如今已经可以替高丽决定谁该留、谁该走了？”

王明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朴家主若真觉得这些事情属于高丽自己的国事，那反倒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