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灵乐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强迫自己的语气尽量平缓下来。她站在林雪儿身侧半步处，那是一个既能随时支援又不至于让墨清璇感到被夹击的安全距离。她的目光真诚地落在墨清璇那双清冷而警惕的眼眸中，放缓了语速，让每一个字都带着尽可能平和的温度：
“这位姐姐，你别急。林玄是我的小师叔。我师尊是他的师兄，所以按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师叔。”她微微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因为刚从衍阵台中脱出而尚未完全平复的恍惚，如同一个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的人还没能完全适应空气的密度：“我们是从万象阵廊那边过来的——我跟你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但你只要知道，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来就是为了救他。”
她看了一眼林雪儿紧绷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线条因为情绪的压抑而显得格外冷硬，她又加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柔了一些：“雪儿姐姐是他的亲妹妹，这一点绝对没有假。她现在情绪不太稳……主要是看到她哥哥伤成这样，心里压不住。你应该能明白那种感觉。”
墨清璇的目光在井灵乐那双真诚而略带恍惚的眼眸中停留了一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刚刚经历过剧烈变动的明亮与混乱交织的质感，不像是刻意编织的谎言。
她又将目光移向林雪儿那张因为急切而几乎冻结的侧脸上，那张脸上的愤怒和担忧都太过真实，真实到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那种看着至亲重伤时特有的，想要做些什么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的焦灼感，是做不了假的。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林玄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上，他依然闭着眼，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眉心微蹙，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感知到了身边正在发生的这场对峙，那微皱的眉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沉默了。那只横在林玄身前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五指从张开的状态慢慢并拢，收回身侧，如同一柄被拔出了一半又轻轻推回鞘中的剑。
她退开了半步，将位置让了出来，靴尖在石面上拖出一道轻微的痕迹。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如同绷紧的弦被松开半度后微微松弛的质感，那种疲惫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最终选择了信任的笃定：“暗河那边。灵气最浓。我给你们带路。”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侧过身，抬手虚指向侧后方那条裂隙通道，石壁的裂隙中透出暗河水面反射的微光，那光芒朦胧而湿润，带着水汽特有的柔软质地。然后她迈开了脚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她走了两步后，又停住了。她的身形在裂隙入口处顿住，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战场上另一侧，赵元坤魁梧的身躯倒在碎裂的钟乳石残骸中，白色粉尘覆了他半个身子，左肋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在他身下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面色灰败如同被风干了多年的旧木，呼吸粗重而紊乱，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喉咙深处细微的咕噜杂音。
苏暮靠着石壁半坐着，冰剑断成两截散落在身侧，上半截剑尖钉入岩壁，下半截握在他无意识松开的右手中，他的嘴角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胸膛还在起伏，但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息杂音，透着一股随时可能断裂的虚弱，他们昏迷在那里。而林雪儿和井灵乐，显然只打算带林玄走。
墨清璇回过头，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向赵元坤和苏暮的方向，指尖精准地点出两人的位置，如同在阵法图纸上标出两个关键的支撑节点。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那平静中透着阵法师在布局时必有的周全与缜密：“他们两个也是林玄的同伴。要带走林玄，就得连他们两个也一起带走。不然林玄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他们。”
井灵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两道倒在碎石中的身影，一个魁梧如山的壮汉埋在白色粉尘中，一个瘦削的剑修半靠着岩壁，两人的姿态都带着被重击后彻底失去抵抗力的无力。她的目光微微一凝，认出了那是与小师叔并肩作战至今的同伴，随即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认可与决断：“你说得对。他们跟小师叔并肩作战到现在，我们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
林雪儿也顺着井灵乐的视线瞥了一眼那两人，她的目光在赵元坤那魁梧的身躯和苏暮那破碎的冰剑上各停留了一瞬。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下巴，声音比方才稍微缓了半分，但依然带着那种极冷的感觉，如同冰面下缓缓流淌的河水：“一人一个，我架我哥，你们带那两个。”
她说完这话，身形微微一矮，侧身靠近林玄，将他的左臂环过自己的肩头，动作带着一种如同对待易碎品般的谨慎，她伸出的手在空中划出一条极缓的弧线，指腹在触碰到他衣袍之前停顿了一瞬，确定了他伤口的分布后才稳稳落下。她的手掌托住他的腋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扣住他的腰侧，指腹尽量避开了那道从右肋延伸到腰后的焦黑伤口，以极度轻柔的力度托着他身体最完好的部位。
林雪儿将他从墨清璇身侧接过来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所有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和腰间，他的头微微向她这一侧歪倒，额角贴在她的肩侧发梢边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血腥与煞气的味道，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如同湖面被落叶轻轻触碰后的细微波纹，但她的步伐没有停。
井灵乐将林玄的右臂从自己肩上放下来，小心地交到林雪儿手中，动作带着一种终于卸下了重担后的松弛。然后她快步走向赵元坤，脚步因为刚突破不久还不太适应新的灵气运转而微微有些踉跄。她蹲下身，将那魁梧到近乎沉重的身躯从碎石堆中架起，双手扣住他的腋下用力向上提。赵元坤的身体比她预计的还要沉上两倍，如同搬动一块实心的铁锭，她咬着牙用了全身力气才将他半拖半背地弄起来，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突了起来，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鼓起。她的声音从那沉重的身躯后方传来，带着喘息的间隙，气息断断续续如同被重物压着肺叶般费力：“这位大哥……可真沉……”
墨清璇则走向苏暮。她俯下身时，左肩那道贯穿伤被牵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如同有人用烧红的铁条从内侧再次戳了一下伤口。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因为疼痛而抿成了一条更薄的线，额角的汗珠又渗出了几滴。但她没有停顿，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环住苏暮的肩背，将他从石壁上撑起来。
苏暮的意识似乎在昏迷中挣扎了一下，眼皮微微动了动，眼睫在暗淡的光线下轻轻颤了两下，但没有睁开，只是喉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如同梦呓般的含糊声响，那声音模糊到听不出任何内容。墨清璇低声说了一句“别动”，声音虽然轻却带着阵法师安抚异常阵纹时的那种平稳，然后将他稳稳地架在肩侧，让他的手臂搭过她的后颈，保持着半走半拖的姿态。
四人——两名受伤昏迷，两名清醒带伤——就这样慢慢地，沉重地，穿过裂隙通道，朝着那条暗河所在的灵气汇聚处退去。墨清璇走在最前面带路，她的脚步虽然因为左肩的伤势而微微倾斜，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每走几步她就会侧头确认身后三人的跟进情况。井灵乐拖着赵元坤走在中间，那沉重的身躯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气喘吁吁，汗珠沿着她的额角滑落，但她没有停下。林雪儿走在最后，林玄的身体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她将自己的步频放得极慢，尽量让每一步落地都平稳，不产生多余的颠簸。
通道口的暗影如同张开的巨口般吞没了她们的身影，从祭坛方向看过去，她们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岩壁的阴影之中，先是最前面的墨清璇，然后是步履沉重的井灵乐和赵元坤，最后是林雪儿和她怀中那个垂着头的少年。那些背影在暗影中逐渐模糊，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灵气光芒在黑暗中跳跃，如同萤火虫飞入了幽深的洞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