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席位上,叶江已经强迫自己重新坐回了座位,但脸上那震惊之色依旧如同潮水褪去后留下的湿痕,未能完全消散。他看着台上那平静接受着无数狂热目光洗礼的林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叹,疑惑,审视,评估,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与……拉拢之意?此子今日之后,必将一飞冲天,名动问道谷!其价值,已远非一个普通星纹紫令弟子可比。他作为执事殿主,必须重新调整对此子的态度和策略。
司徒冥则重新恢复了那副万载玄冰般的冰冷模样,腰背挺直,面无表情。只是,若有人能直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便会发现,那里对林玄的审视与评估,已然从最初的程序化观察,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几乎与看待同辈潜力天骄相当的高度!林玄方才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强悍到离谱的肉身和那惊鸿一瞥的空间法则运用,更是在战斗中展现出的那份绝对的冷静,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一击必杀的决断力!这种素质,往往比单纯的力量更可怕。此子,已入他执法殿重点关注之列。
而神太虚,脸上的那抹震惊早已如同春雪消融,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近乎于欣慰与骄傲的赞赏,以及一种对璞玉终将绽放光华的热切期待。他微微颔首,灰袍下的手指轻轻捻动,心中暗道:“空间法则的粗浅运用雏形,虽只是皮毛,甚至谈不上真正的“掌控”,但能在这般修为,这般年纪便触及并尝试用于实战,这份悟性与胆魄,已是万中无一!更难得的是与战术结合得如此巧妙,利用其制造心理压迫与绝对突袭,时机把握妙到毫巅!那一拳,更是将圣阶一禁肉身的蛮力与那丝刚刚萌芽的吞噬破灭法则意蕴结合得恰到好处,力量极度内敛,集中于一点爆发,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冗余,深得“一击必杀”之精髓!好小子!果然没让老夫失望!这一战,足矣让那些还对他星纹紫令资格心存疑虑的宵小彻底闭嘴,也让他在问道谷这深潭之中,真正砸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无人敢再轻易忽视的立锥之地!”
断罪崖平台的喧嚣声浪,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怒海,汹涌澎湃,层层叠叠,久久无法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苏暮那临时开设的赌局小摊前,早已被狂喜的赢家和懊悔的输家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水泼不进,他忙得焦头烂额,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那台灵器小算盘被他拨弄得几乎要散架,发出连成一片的清脆爆响,记录玉简的光芒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他脸上却奇异地交织着痛心与快乐的红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数字,应付着七嘴八舌的催促与询问。
赵元坤终于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极震撼状态中强行挣脱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得仿佛带着火星子。随即,他猛地一转身,挥起那砂锅般大小的,青筋虬结的拳头,用尽全力狠狠捶在身旁一根粗大的,雕刻着古老符文的石柱上!
“轰——!”
一声沉闷如雷,仿佛巨石相撞的巨响猛然炸开!那根坚硬无比,承载了无数岁月风霜的石柱,竟然被他这含愤一击,锤得剧烈震颤,表面符文光芒一阵乱闪,簌簌落下一大片碎石和粉尘!
“哈哈哈!好!打得好!林师弟!干得漂亮!真他娘的痛快!痛快啊!!!”赵元坤放声狂笑,声若洪钟,如同蛮荒古兽的咆哮,竟然短暂地压过了周围部分的嘈杂声浪!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铜铃大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这声怒吼和那骇人的一拳,顿时引得周围人群纷纷侧目,看向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都带上了几分惊惧与敬畏——能跟台上那位一拳秒杀神海后期的“怪物”师弟称兄道弟,如此真情实感欢呼的,恐怕本身也绝非善茬!这雾隐峰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仲裁席上,叶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波澜,作为执事殿主,宗门日常运转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必须立刻处理此战的后续事宜,维持秩序,并将影响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他看了一眼恩怨台上那气息微弱,奄奄一息的周通,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虽然周通咎由自取,且此战合规,但毕竟是他执事殿的人,闹到这般田地,脸上终究有些不好看,后续的麻烦恐怕也不会少。
他不再犹豫,抬手示意。立刻,从仲裁席位后方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两名身着玄黑色劲装,气息冷肃沉凝,面容如同刀削斧劈般毫无表情的执法殿弟子。两人动作迅捷如豹,步伐一致,快步踏上恩怨台,先是冷眼扫了一下站在那里平静等待的林玄,然后便蹲下身,动作专业而麻利地检查了一下周通的伤势。
其中一人掏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苦药香与微弱生机的青色丹药,捏开周通的下巴,将丹药塞入其口中,并渡入一丝灵气助其化开药力,吊住那缕即将彻底消散的生机,另一人则快速检查了周通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后背那触目惊心的塌陷伤口和内部脏器的破损程度,随即面无表情地朝仲裁席方向微微点头示意——重伤濒死,但性命暂时吊住了。
然后,两人便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般,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将浑身瘫软,血迹斑斑,锦袍破烂不堪的周通从冰冷的黑曜石台面上抬了起来,动作毫不轻柔,与周通上台时那前呼后拥,嚣张跋扈的姿态形成了惨烈而讽刺的对比。周通那身价值不菲的华贵锦袍,此刻沾满了尘土、血污和自己的呕吐物,破烂得如同乞丐装,随着被拖行,在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无声地诉说着败者的凄惨与尊严的彻底丧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