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周顺没看见他的脸,还在继续说:“要不要小的去……”
话没说完,李亨反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极重,周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懵了。
“识不识抬举,也是你能说的?”李亨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与孤亦师亦友,只是还没想明白。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直呼李泌?滚。”
周顺捂着脸,退后两步,低下头,不敢再出声。李亨没有看他,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又补了一句:“以后李泌的名字,不许从你嘴里说出来。”
周顺应了一声。李亨走了。他走在回廊上,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可胸口那团火,一点没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李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是你的父亲。”“你的儿子以后也会杀你。”“臣只能看着你。”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往回走。经过偏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殿的窗子开着,里面传来张良娣的声音。她在跟宫人说话,声音比平时慢些,大概是身子重了,坐久了腰酸。她在吩咐宫人把炭火备够,说今年冬天冷得早,窗缝要糊严。宫人应着,她又说了一句“殿下那边也送些炭过去”。
李亨推门进去。
张良娣看见他,扶着腰站起来要行礼。他摆了摆手,让她坐着。他走到她身边,在榻边坐下。张良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顶在身前。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有些浮肿,但眉眼还是好看的。
“殿下怎么来了?”她问。
李亨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动了,隔着肚皮踢了他一下。他的手停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有力的生命。张良娣低头看着他的手,嘴角弯了弯。
“这几天动得厉害。”她说,“太医说,孩子壮实。”
李亨没有说话。他摸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这孩子将来会不会恨我?”
张良娣愣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李亨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说什么呢。”她轻声说,“孩子还没出生,怎么会恨你。”
“孤说的是将来。”李亨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等他长大了。等他发现,他爹这个太子,当得窝囊。等他发现,他爹连自己的东宫都出不去。等他发现,他爹上面还有一个随时可以废了他爹的父皇。你说,他会不会恨孤?”
张良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殿下,”她斟酌着措辞,“孩子还小。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李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没什么温度,“明白他爹是个废物?明白他爹被人关在笼子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张良娣的脸色变了。她从来没有听李亨说过这样的话。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他忽然站起来,把她甩开了。
“殿下——”
李亨没有看她。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炭火的事,让宫人送到书房。孤今晚不在。”
他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张良娣坐在榻上,扶着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还在动。她轻轻拍了拍,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追出去。
李亨走在回廊上。周顺远远地跟在后面,捂着脸,不敢靠近。李亨拐过回廊,穿过一道小门,到了东宫西侧的一排矮房前。那是宫人住的地方。他走到中间那间门前,站了一下。那是秋月从前住的屋子。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床上的被褥已经撤了,只剩光板。床头小几上放着一只旧茶碗,碗底还有没倒干净的残茶。
墙角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宫装,大概是秋月忘了带走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他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夜里,他传人,秋月从那间屋子里跑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她站在他面前,端着茶,手在抖。他看了她一眼,说“重泡”。她转身回去,再出来的时候,茶是热的,可她的手还在抖。
他那时候没觉得什么。一个丫鬟,手抖就手抖。可现在他站在空屋子中间,看着那只旧茶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秋月走了。她再也不会从那间屋子里跑出来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把门摔上了。门板撞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走向最里头那间矮房。那是吴宫人的屋子。他没有敲门,推门就进去了。
吴宫人正坐在灯下缝东西。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李亨,她赶紧站起来,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殿下——”
李亨没有等她说完。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吴宫人吓了一跳。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白净,眉眼温顺,平时话不多,在东宫里没什么存在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亨已经把她按在了榻上。
“殿下——”她的声音发颤。
李亨没有理她。他低头吻她,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吴宫人闷哼了一声,挣扎着想推开他,可她的力气太小了。
他的手扯开她的衣带,动作粗暴,没有什么章法。吴宫人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大声哭,只是小声抽泣着,身体在他的压制下微微发抖。
李亨听见了她的哭声。可他停不下来。他胸口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李泌的话、张良娣的眼神、秋月那间空屋子、那份密报上的字、被禁足的每一天——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统统赶出去。
他在吴宫人身上用尽了力气,像是要把自己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后来他打了她。不重,可吴宫人缩了一下。
她没有叫,只是咬着嘴唇,把脸偏到一边。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片一片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