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站在一个石墩旁边——没办法,三品在地方上是天大的官,但在朝堂上,前面还有一堆一二品的老家伙,能有个石墩靠着已经不错了。
礼炮三响,钟鼓齐鸣。
含元殿的大门缓缓推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大殿里灯火通明,盘龙金柱在烛火和晨光的双重照耀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温和、从容,带着一种“朕什么都知道但朕就是不说”的意味。
贵妃杨玉环坐在他侧后方,雍容华贵,光彩照人。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石榴红的长裙,头戴金凤冠,耳坠明珠,整个人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我们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嘴角微翘,一个眼神甩过来,算是跟我打了招呼。但是那媚眼,含情脉脉,犹如钩子一般,这谁挺得住。
太子李亨站在百官之首,面色恭谨,姿态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我知道,此刻他心里一定在暗自得意。
哥舒翰的封王,表面上是玄宗的恩典,实际上是他一手推动的棋局。拉拢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既能制衡安禄山,又能在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一石二鸟,这手棋,他一定认为自己下得恨漂亮。
受封仪式按照礼部的规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哥舒翰从大殿外走进来的时候,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铠甲上的铜片被烛火映得闪闪发光,腰间佩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着数颗宝石。
他身材高大壮硕,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走路的时候铠甲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咔嚓、咔嚓、咔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战场上踏过敌人的尸骨。
他的脸是一张典型的突厥人的脸——高颧骨,深眼窝,古铜色的皮肤被边塞的风沙打磨得粗粝无比。
左眉骨上有一道斜斜的旧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给他原本粗犷的面孔添了一抹凶悍。他的胡须浓密而硬挺,微微泛着灰白,编成了几根小辫子,用铜丝扎着——这是突厥贵族的传统。
他走到丹墀前,单膝跪地,低头抱拳。
“臣,哥舒翰,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沙哑而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唐玄宗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缓步走下丹墀,亲手将西平郡王的金册和印绶交到哥舒翰手中。
“爱卿辛苦。”他说,“收复九曲,威震西陲,此乃大唐之幸,社稷之福。”
哥舒翰接过金册,抬起头来,那双在沙场上杀敌无数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泛着泪光。
“陛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用力,“臣本是胡人,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收复九曲,是臣分内之事。臣愿以此身,永镇西陲,为陛下守好每一寸疆土。”
这话说得很动情。满朝文武听了,不少人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我站在三品队列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史书上记载,27个月后,这个跪在丹墀前泪光闪烁的胡人大叔,会在潼关被安禄山的叛军打得溃不成军,然后在败退途中中风卧床。
他亲手收复的九曲之地,将随着潼关的失守再度沦丧。而赐封他的那位帝王,会在马嵬驿亲手勒死自己最爱的女人,然后仓皇逃向蜀地。
但这些事,现在还没有发生。
而且,由于我的存在,历史的轨迹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杨国忠不再是奸相,安禄山的野心被提前监控,李亨在暗中布局却不知道还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控棋盘——所有这些变数,都可能改写那个本已注定的结局。
只是不知道,对于哥舒翰来说,这种改写是福还是祸。
他和安禄山的恩怨,在朝堂上早已不是秘密。上回高力士摆和事酒,安禄山主动举杯套近乎,说“咱俩都是胡人,何必互相为难”。
哥舒翰当面回了一句“狐狸向洞里嚎叫,是因为忘了本”,差点把安禄山气炸,当场就要掀桌子。从那以后,两人势同水火。
李亨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哥舒翰拉到自己麾下。他的逻辑很简单:安禄山坐拥三镇,要想制衡他,就必须在西北方向扶植一个跟他实力相当的对手。
哥舒翰是最合适的人选——有战功,有威望,有地盘,更重要的是,他跟安禄山是死对头。
这一手棋,走得确实漂亮。但问题是,李亨低估了安禄山,也高估了哥舒翰。
史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我暂时还不打算插手。在棋盘没有完全展开之前,过早暴露自己的棋路只会让对手有所防备。
现在的我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安分守己的三品闲官,不上朝、不议政、不结党,安安稳稳地经营好自己的生意,照顾好府里的家人。
至于太子和安禄山之间的暗流涌动——让他们先斗着。
封王大典结束后,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我在人群中穿行,正准备快步出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像是有个人正在费力地追赶我。
“李大夫!李大夫请留步!”
我回头一看,是礼部的一位员外郎。这位仁兄约莫四十出头,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子,跑起来官袍鼓风,活像一只滚动的酒坛。他一边追一边擦汗,额头上亮晶晶的,官帽都跑歪了。
“李大夫,”他好不容易追上我,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身来,“方才册封大典的流程,您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吗?下官负责典礼仪注的修订,想听听您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