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还在落,簌簌的,簌簌的,仿佛整个长安的八月都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
这一夜,主屋的烛光亮了一夜。从夕阳西下到东方泛白,从月上中天到晨星渐隐,那盏烛火始终摇曳着,像是新婚夫妻说不完的话,用不完的热情。
也像是他们才刚刚开始的夫妻人生——明亮,温暖,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爱。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十人大床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我醒了,但没有睁眼。
因为我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
李冶的脑袋枕在我肩窝里,一头白发铺散开来,像是一匹被揉皱的上好丝绸,从我的肩膀一直蔓延到床沿。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鼻尖轻轻抵着我的锁骨,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只小猫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她睡得沉得很。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能动,但麻。麻得很。麻得像是有一群蚂蚁在骨头上排队行军,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一路敲锣打鼓地往上爬。
我忍着没有抽手。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上次我抽手把她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牙印三天才消。
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堂堂银青光禄大夫,三品大员,被自己怀孕七个月的夫人咬得满床打滚。
但李冶就是李冶,她咬你的时候你还得担心她牙疼不疼。
昨晚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是酒坛底部的沉淀被搅动了一样,零零碎碎的,但每一帧都清晰得很。
昨晚那一出,得从杨国忠府上那顿酒说起。
杨国忠自从脱胎换骨,从奸臣变成了贤臣。反而活出了人生中最高光的阶段。他如今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忙得脚不沾地,府上的幕僚们也跟着鸡犬升天,一个个精神抖擞得像是打了鸡血。
昨儿个傍晚他叫我去府上议事,议的是新政中关于茶税和酒税的调整方案。
我本以为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谈完,谁知道他那群幕僚一个比一个能说,从税制原理到实施细则,从地方执行到朝廷监督,洋洋洒洒说了两个时辰。
等好不容易谈完了,杨国忠大手一挥:“摆宴。”
然后我就知道完了。
杨府的老管家,姓陈,六十多岁,现在几乎不管事了,平时就照看着书房,看着闷不吭声的,走路都没声音,活像一尊会移动的雕塑。
但一到酒桌上,这位老陈头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袖子一撸,酒碗一端,眼神里那股子杀气,比韩揆拔剑的时候还吓人。
“李大夫,”他端着酒碗,一脸恭敬,“老奴敬您一碗。”
“陈伯,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他说完就干了。
我只好跟着干。
然后他的接班人,现在的杨府管家过来敬我。然后杨国忠的幕僚长过来敬我。然后是主管盐铁的那个胖子。然后是管度支的那个瘦子。
然后是管户籍的那个——我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但他敬酒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什么新政救了他老家的百姓,不喝就是不给他老家百姓面子。
我心想你这道德绑架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但酒还是一碗接一碗地灌了下去。
等我从杨府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得老高了。李洛在门口等着我,一见我走路的样子,赶紧上来扶。
这小子个子高,黑瘦黑瘦的,但手上有劲儿,架着我的胳膊像是架着一袋米。
“老爷,”他小声说,“您喝了多少?”
“不多,”我伸出三根手指,“就三碗。”
“三碗?”李洛看了一眼我那三根一直在抖的手指,“您这三碗是拿缸算的吧?”
“放肆。”我说,然后打了个酒嗝。
回到李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府门口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春桃和夏荷在门口候着,一见我就赶紧上来扶。
“老爷回来了!”春桃小跑着过来,伸手要接我的胳膊。
夏荷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醒酒茶——这丫头心细,知道我去杨府必喝酒,提前就备好了。
但她们两个还没碰到我,就被李冶挥手打发了。
“我来。”她说。
她就站在门廊下,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头白发染成了一层银霜。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肚子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圆润而骄傲的曲线。
春桃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到了一边。
李冶走过来,把手伸进我的臂弯里,架着我往主院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肚子太大,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每走一步,她都要先伸出一只脚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定没有门槛没有台阶,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我歪着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金眸里盛着一汪浅笑。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两道淡淡的暗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上翘了一点点——那是她惯常的表情,好像随时都在酝酿一个坏主意。
“季兰,”我大着舌头说,“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她说。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连个磕巴都没打。语气平淡得好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鱼吧”。
然后她就把我拽进了卧房,扔到了那张十人大床上。
是的,扔。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把一个一百四十斤的大男人,扔到了床上。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天旋地转,床铺猛地一沉,我的后背砸进柔软的被褥里,弹了两下才停住。
头顶的帐幔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更加晕了。
我有时候会忘记她会武功这件事。
“季兰,”我挣扎着要爬起来,“你轻点,别动了胎气——”
话还没说完,床铺又是一沉。李冶也上来了。她上床的动作倒是很轻,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护着肚子,慢慢地把身体挪上来,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她坐上来的位置——是我身上。
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脑子还晕乎乎的,分不清天南地北。
“夫人,”我含糊地说,“你小心肚子——”
“肚子没事。”她坐在床边,开始解我的腰带,手指灵活得像是在拨算盘,“你倒是有事。”
“我有什么事?”
“你喝得太多了。”
“那是杨府一帮人灌的——你是不知道,那老管家喝酒跟喝水似的,我怀疑他血管里流的都是兰香醉——”
“我知道。”她把我腰带抽出来扔到一边,腰带上的铜扣撞在床柱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以我今晚要罚你。”
我脑子虽然晕,但“罚”这个字还是让我一个激灵。
上次她说要罚我,结果是让我抄了一百遍《道德经》,说是让我练练字。上上次她说要罚我,结果是让我陪她去逛了一整天的西市,买了一堆用不着的东西,还得全程帮她提着。上上上次——
我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