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喝了七八碗,面颊微红,但眼神依然清明,正和萧叔子讨论着茶仓新收的几个孩子的功课安排。
萧叔子喝了酒之后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滔滔不绝地讲着孩子们的趣事,说到高兴处还用手比划,差点打翻了身边的酒坛。
韩揆依然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酒碗旁边的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六碟花生壳——他把花生壳叠成了一座小小的塔,塔尖上还稳稳地放着一颗完整的桂花。
阿东喝得脸红脖子粗,但依然尽职尽责地给所有人添酒,脚步虽然有些摇晃,但每次倒酒都稳得很,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纪春和姚师傅靠在一起,两个老伙计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酿酒的新方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呢喃。
阿福和桃儿并肩坐在主位上。
桃儿微微侧着身,头靠在阿福的肩膀上。阿福的一只手揽着桃儿的肩,另一只手端着一碗只喝了一半的酒。
烛火映在两人脸上,照出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桃儿抬起头,看了阿福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
阿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
夜风轻拂,灯笼微晃,满院的暖光荡漾着,像是给这个八月的夜晚,染上了一层永远不会褪色的温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烤羊已经只剩骨架了,酱牛肉的盘子空了,花生米撒得到处都是。
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桌上、地上、人身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子。
朱放好像也醒了几分酒,靠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桌子,拍得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光喝酒没意思,咱们对诗吧。今日这么好的月光,不写几首诗,对得起这月色吗?”
张继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对对对,对诗!”
陆羽放下茶杯,微微皱眉看他:“你先把肉咽下去再说话。”
张继一仰脖子把肉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酒才缓过来,拍着胸脯说:“差点去见先帝。”
众人哄笑起来。
朱放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身上,浅蓝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旗。他沉吟了片刻,吟道:
“月下长安夜正凉,桂花香里酒如浆。一杯饮尽千般事,笑问天边雁几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继第一个拍桌子,拍得碗都蹦了起来:“好诗!朱先生今日没白喝!”
朱放转回身看他,嘴角还带着笑意:“轮到你了,别光说好。”
张继也不推辞,站起身,端着酒碗来回踱了几步。他走到桂花树下,一片花瓣正好落进他碗里,他也不在意,看了一眼碗中的花瓣和酒,吟道:
“福宅新成秋色晚,主人待客意何浓。炉中炭火红如锦,杯里流光醉满容。”
陆羽难得地点了点头:“这首不错,写出了今晚的场面。炭火红如锦,倒是实在。”
张继咧嘴一笑:“那是,我写的都是大实话。”
杜甫也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不错。张继这首诗,平实有致,写出了今晚的热闹。”
“子美兄,该你了!”朱放端起酒碗朝杜甫示意,“你今天可不能推脱,大家都等着呢。”
杜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放下了酒碗。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更深沉的夜色。夜风拂过他的衣袖,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
片刻后,他开口吟道:
“战骨埋荒草,孤城落日寒。未酬平生志,空对月光残。”
他吟完时,院中安静了片刻。
连桂花坠落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跟着颤了颤。
陆羽在众人沉默中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带着茶汤般的温润:“今晚是福宅的喜事,就不提边关战场了。我来说个轻松的。”
他站起身,走到桂花树旁,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躺在他掌心里,小小的,黄黄的,像一粒碎金。他借着月色看了看手中的花瓣,吟道:
“桂子落阶前,月明人未眠。一壶茶似酒,今夜不须钱。”
朱放鼓起掌来,掌声在院子里格外响亮:“陆鸿渐,你终于会写首像人话的了!以前你写的诗,每一首都在说茶,我看都看烦了。”
陆羽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扇面上写着“茶禅一味”四个字:“我的诗写茶,你的诗写酒。茶和酒都是人间至味,你又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高下?”朱放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高下就是酒能醉人,茶能干什么?茶能让人撒酒疯吗?”
“茶能让人清醒。”陆羽合上折扇,用扇子点了点朱放,“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正是需要喝杯茶的时候。”
朱放被他噎得没话说,转头看向姚师傅:“姚师傅,该你了!让他们这些文绉绉的人看看,什么叫实在人写的实在诗!”
姚师傅脸腾地红了,端着酒碗站起来,酒碗里的酒都洒出来几滴。他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跺脚,朗声道:
“烤羊真好吃,喝酒真痛快。今天不喝醉,谁也别想走。”
院子里安静了半息。
然后朱放笑得趴在桌子上,碗里的酒都洒了。张继拍着桌子笑得直咳嗽,脸都咳红了。连韩揆的嘴角都弯了起来,这还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笑意。
阿福笑得直抹眼泪,桃儿笑得靠在了阿福肩上。
姚师傅看着众人笑成一片,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头发本来就有些乱,这一挠更是像个鸟窝:“我是粗人,写不出你们那些文绉绉的。”
“姚师傅,你这诗才是今晚最好的。”朱放从桌上爬起来,举起酒碗朝他致敬,“言之有物!你看,烤羊确实好吃,喝酒确实痛快,今天确实不能喝醉——字字珠玑,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陆羽居然也端起茶杯向姚师傅示意:“姚师傅的诗,有《诗经》之风。《诗经》三百篇,无非是‘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你这首,正是此道。”
姚师傅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陆先生这话我听不太懂,但应该是夸我吧?”
“是夸你。”杜甫笑着点头,“陆羽说得没错。”
纪春接在姚师傅后面站起来。他为人低调,平时不怎么在众人面前显露。今晚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一些,站起身时还用手扶了扶桌子稳住身形:
“新宅添秋色,欢声满院中。莫问酒深浅,杯杯是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