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安禄山的野心太大,大到让严庄有时候都觉得心悸。而且安禄山对李哲的欣赏越来越明显,这让严庄不禁怀疑,将来安禄山会不会因为李哲而改变自己的布局。
安庆绪是名义上的继承人,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眼高手低,好色无度,鼠目寸光,飞扬跋扈。这四个词,每一个用在安庆绪身上都不过分。
跟着这样的人,就像是在一条注定要沉的船上当大副,再努力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李哲是那个突然出现的新选择。他年轻有为,深不可测,身边聚集了一批能人异士,商业网络遍布天下,人脉关系四通八达。
而且他还有一个安禄山永远无法企及的优势——他在朝廷眼里是“自己人”,是三品大员,是杨国忠的义子,是皇上亲赐“崇文尚武堂”匾额的人物。
三个人,三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条路上都有巨大的风险和同样巨大的机遇。
严庄第一次觉得自己必须做选择了。
他不能永远做一只左右逢源的蝙蝠——在安禄山面前说安禄山爱听的话,在安庆绪面前顺着安庆绪的性子来,在心里又对李哲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下去,他迟早会精神分裂。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剩下的冷茶一口饮尽。茶水凉透了之后味道更苦,但严庄喝得很痛快,像是在用这股苦味给自己提神。
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门外守卫的声音传来:“先生,要回军营吗?”
“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两个守卫还是那两尊石像,看到他出来,同时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严庄点了点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他今日要住在城外军营,明日一早还要去巡视那几个驻点。
那些驻点里的精兵,名义上是安禄山的,但实际上——严庄在心里算了算——至少有七成以上的中低级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些人对安禄山是忠诚,但对他严庄,更多了一份信任和亲近。
至于安庆绪——他去醉金馆也好,去鸣吟楼也罢,与他严庄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愿意烂在女人堆里,那是他自己的事。
严庄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安庆绪此刻大概已经到了醉金馆,正左拥右抱,笑得合不拢嘴。那些姑娘们围在他身边,一声声“安公子”“安公子”地叫着,声音又甜又腻,像是在蜜罐子里泡过的。
安庆绪被叫得飘飘然,大手一挥就是一把金叶子撒出去,换来姑娘们更加热烈的欢呼和更加亲昵的举动。
这个画面在严庄脑海中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他觉得可笑。他对安庆绪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对安禄山的了解——因为安庆绪太简单了,简单到一个照面就能把他看透。
可严庄知道,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说。
他是安家的谋士,是安禄山最信任的人之一。那些对安庆绪的鄙视、对安禄山的冒进、对李哲的欣赏,都只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走在楼梯上,严庄的脚步不快不慢,节奏稳定。胡姬楼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包厢门。
守卫跟在他的身后也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两个空茶杯和一张被安庆绪抖腿震歪了的桌子。
严庄的目光在门板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他心里浮现出李哲的模样——那个人总是笑着,语气轻松的,可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关键的位置上。他想起李哲说的那句话——
“万事都有解,这事一定可解。”
可解。严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继续往下走。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种子,被悄悄埋进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但他知道,一旦发芽,就再也回不去了。
楼下传来胡姬的歌声,清脆婉转,带着异域的风情。那歌声唱的是一首胡语的曲子,严庄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曲调里的欢快和热情。
胡姬楼的大堂里有客人在鼓掌叫好,有人在跟着哼唱,有人在喊“再来一首”。
严庄穿过大堂,那些喧闹声从他身边滑过,像是流水绕过一块石头。
他走出胡姬楼的大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长安城八月的阳光不毒不烈,恰到好处地温暖着每一寸皮肤,像是有人在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长安城的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缎子,几朵白云悠闲地飘在上面,慢悠悠的,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远处有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大概是觉得天快凉了,提前往暖和的地方迁徙。
严庄深吸了一口气,八月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胡饼的焦香、水果的甜香、香料店的浓郁气味,还有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干燥的石头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就是长安城的味道,和他熟悉的范阳完全不同。
阳光正好。
远处的长安城门在正午的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颜色,像是浸在水中微微晃动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