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金眸里有光。她就那么站着,白色的发丝被晚风吹起,在暮色中像一缕流动的月光。
我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衫披在她肩上:“起风了,进去吧。”
“子游。”她没动,依然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嗯?”
“你说,桃儿会幸福吗?”
“会的。”我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阿福会对她好的。再说了,有你这么个姐姐在,阿福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负她。”
李冶笑了一声,靠在我肩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静美好的黄昏,“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有家人围坐,有灯火可亲。
有人远行,有人在门口相送。
有妹妹出嫁,有姐姐牵挂。
有酒有菜,有说有笑。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院子里,月娥的笑声又传了出来,大概是还没有尽兴,又开始跟杜若斗嘴了。贞惠的声音夹在中间,轻柔细语地劝着。
桂花被晚风吹落,纷纷扬扬的,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檐下,也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伸手拂去肩头的桂花,揽着李冶转身往回走。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巷子里只剩下一地暮色和一缕桂花的余香。
长安城西角的一处小院里,桂花开得正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像是被谁用梳子细细篦过一遍似的,连墙根的石缝里都见不着几根杂草。
院墙根种着一排四季桂,正在花期,金黄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一簇挨着一簇,一丛挤着一丛,远远望去像是谁把碎金子撒在了绿叶间。
那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一阵风吹过来,整个院子都泡在了桂花蜜里,连呼吸都变成了甜的。
阿史德每次闻到这味道就想打喷嚏。他在草原上闻惯了青草和牛粪的味道,乍一闻这浓郁的花香,总觉得鼻子痒痒的,像是有一只小虫在鼻孔里爬。
但他不敢打喷嚏,怕惊扰了正在看书的妹妹。
一只肥硕的狸奴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打盹儿。那猫胖得离谱,肚皮圆滚滚地垂下来,像是一颗毛茸茸的冬瓜搁在墙头上。
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油光水滑,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偶尔有桂花落在它身上,它连眼睛都不睁,只是耳朵抖一抖,尾巴尖儿懒洋洋地甩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旁边还挂着几辫大蒜和两串玉米,都是阿史德从回纥带来的家乡味道。
他总觉得长安的饭菜不够劲儿,隔三差五就得自己动手烤只羊、煮锅奶茶,才能把肚子里的馋虫压下去。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拢不过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枝叶倒是茂密得很,密密层层地铺展开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足有两三丈见方。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饼,旁边放着几卷书,书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是自己在翻看。
雅尔腾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诗经》,正低声念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又比从前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沉静。那声音像是春天的小溪,清凌凌地从嗓子眼里淌出来,在每个字上打个转儿,然后轻轻落下。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月白色,没有任何装饰,连裙摆上的绣花都没有,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那木簪还是阿史德给她削的,用的是草原上常见的胡杨木,削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她天天戴着,从没换过。
相比从前那个穿红戴绿、叽叽喳喳的刁蛮公主,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她恨不得把所有的颜色都穿在身上,红的裙子绿的衫,金的耳环银的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得跟货郎担子似的。
现在的她安静得像是墙头上的那只花猫,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似乎并没有在看。那目光穿过书页,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有什么心事在眼底浮浮沉沉。
有时候她会盯着同一行字看很久,久到阿史德都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棕色的眸子像是两面小小的铜镜,倒映着书页上的字,却照不进心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跳动。
那些光斑像是活了一样,随着风在树叶间摇晃,在她脸上游来游去,一会儿落在额头,一会儿落在鼻尖,一会儿又跳到了下巴上。
她一动不动,任凭那些光斑在她脸上嬉戏。
阿史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烤羊腿。
他穿着回纥的窄袖长袍,腰间扎着一条镶银的皮带,身材高大魁梧,往门口一站,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严实了。
他走路带风,脚步却放得极轻,那双大脚踩在青砖地上,愣是没发出什么声响——这是他这两个月练出来的本事,为的就是不打扰妹妹看书。
走到石桌旁,他看着雅尔腾认真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盘子放在桌上。
那盘子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雅尔腾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抬头。
“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