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树庭的小径往回走。
那一点点的溪水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响。
星走在最后面,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又刚好不用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她挺满意这个距离的。
三月七走在她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前面,又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像刚看完了一出精彩的好戏。
三月七:比小说好看ˉ?ˉ
丹恒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眼睛平视着前方,似乎他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条正从黑厄手指间滑出来的黑色的尾巴尖上,停顿一秒,然后移开。
万敌走在最前面,和所有人拉开了一个适度的距离。
万敌闭了闭眼睛:感觉没眼看。
白厄有这么粘人吗。
悬锋人对时间的感知似乎和奥赫玛人不太一样,他们更习惯用脚步丈量距离,用呼吸计算节奏。
此刻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白厄走在墨徊左边,黑厄走在墨徊右边。
墨徊走在中间。
其实这个阵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墨徊试图调整过几次。
加快脚步想走到前面去,被白厄不动声色地跟上。
放慢脚步想落到后面,被黑厄自然地落后半步。
他试了所有方向,最后发现自己只能待在原地,被一左一右两座高墙护在中间。
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偶尔会碰到黑厄的手背,然后迅速缩回来。
白厄倒是直接得多。
他伸手,把墨徊的尾巴捞起来,搭在自己手腕上。
“奥赫玛的船坞……”白厄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以前去过几次,其实挺大的。”
丹恒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怎么开船?”
白厄摊了摊手:“理论上是知道的,实操……再说吧。”
那语气里的理论二字,显得格外清晰,“树庭的课程里其实也有航海基础,虽然大多数都只是匆匆带过。”“反正我上完课之后,没有机会实践过。”
黑厄没有说话,但他那眼神明显在看一个纸上谈兵的人。
白厄回敬了他一眼:“你会?”
黑厄面不改色:“我在轮回里开过。”
“有一次轮回,哀丽秘榭还没被黑潮吞没,我……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学会了怎么用帆,和昔涟学怎么看星象,怎么在风浪里稳住船。”
然后就被老爸揪回去挨训了。
黑厄:(???)
“现在……不太记得了,可能得研究一下。”
白厄沉默了一秒。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黑厄轻描淡写的撇开话题:“谁知道,但那个经验还在——只要经验还在,就不会忘。”
白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一副好吧我承认你确实比我有经验的让步姿态。
星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戳了戳三月七,用气声说:“他们在比。”
三月七没听清:“比什么?”
“比谁更懂怎么带墨徊回去。”
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实际上是在争谁更有资格站在墨徊旁边。”
三月七眨了眨眼睛,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然后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的话……确实有点像。”
星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丹恒老师也挺不容易的。”
“他明明也是从列车上来的,但他站在旁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在努力站直的树。”
“我敢打赌,他想拿击云把这两人扫开很久了。”
三月七一脸狐疑:“丹恒老师不是那种人。”
星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那好吧,是我想。”
背锅侠丹恒走在前面,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无奈的叹气。
星立刻闭嘴。
三月七捂着嘴没笑出声,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像一只憋笑憋到浑身发抖的小动物。
前面的路渐渐开阔起来。
那些高耸的巨树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散布的石块。
空气中多了一丝潮湿的气息。
属于水的气味。
沿着这条小径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奥赫玛的城墙了。
白厄顺着这条路往前看去,目光穿过那些灌木丛和石块,落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
黑厄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向同一个方向。
墨徊站在他们中间。
左右两边传来的气息截然不同。
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他现在的脑袋不擅长应付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这种感觉会让他的大脑同时处理两条不同频道的输入信号。
而且每条信号都在提醒他。
“你被看着”
“你在意”
“你要回应”
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那条尾巴正搭在白厄的手腕上,尾尖微微翘着,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他没把它收回来。
星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墨徊,你尾巴是不是长了一点?”
墨徊回头看她:“没有。”
星指了指白厄手腕上那段:“我上次看你尾巴的时候,它还没这么长吧?”
墨徊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安静地搭在白厄的手腕上,尾尖微微卷曲,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藤蔓。
他把它卷回自己身后,比划了一下长度。
“没长,是你记错了。”
星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
墨徊偏头,绝不承认自己偷偷延长了尾巴。
前面的城墙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城门上的浮雕,那些被风雨磨去了棱角的线条依然清晰,讲述着某个古老的故事。
三月七看着那道门:“我们是不是该先去找缇宝老师?”
白厄点了点头。
“缇宝老师有时候在下午会在城西的工坊,她说那段时间灵感最好。”
“阿格莱雅有时候也会在,如果有什么需要商量的事情。”
“缇宝老师还会做船?”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她做很多奇怪的东西。”
白厄像是在回想什么,“小到能吹出泡泡的玩具,大到能载人飞上天的火箭。”
“有一次她做了一台能把声音录下来,重复播放的机器,可树庭的学生用那台机器录下了其他老师讲课的声音。”
“然后把它放在老师讲台的抽屉里,等老师一打开抽屉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得跳起来。”
星的眼睛亮了:“那后来呢?”
“后来那刻夏老师知道是学生们干的。”
白厄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刻夏老师没有生气,只是说做得好,现在你们知道声音可以被储存了。”
“然后他没收了那台机器,把它拆开,重新组装成一架可以自动翻书的小装置。”
遐蝶捂嘴笑了笑:“老师其实对小玩意也很感兴趣的……”
三月七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好厉害,这样的老师我也想有一个。”
白厄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温暖的旧事。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城门下。
经过的守卫似乎认得白厄,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没有拦阻,也没有盘问。
城内的街道比城外安静许多,两侧的房屋多是用白色石材砌成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有些墙角爬满了藤蔓,开着细小的紫色花朵。
白厄熟门熟路地带着大家穿过几条小巷,又拐过一个弯。
一个半露天的工坊出现在眼前。
工坊的屋顶是由几根粗大的木梁撑起的,顶棚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和半成品,角落里堆着一些说不出用途的物件,散发着机油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息。
缇宝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枚银色的小零件,凑在眼前仔细端详。
她穿着一条小围裙,身边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材料。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你们来啦!”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正好正好,我刚做了一个新东西!”
她转身,从工作台上捧起一只巴掌大的机械鸟。
鸟身是金属的,翅膀是某种半透明的材料制成,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泽。
她把机械鸟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只鸟的翅膀振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然后它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墨徊的肩膀上。
墨徊低头看着那只落在自己肩上的机械鸟。
它很小,很轻,翅膀还在微微扇动,像一只真正的鸟在休息。
“喜欢吗?怎么样!”缇宝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我刚做的,还没取名字呢。”
星凑过来,歪着头看那只鸟:“和罗浮的机巧鸟还挺像,它靠什么飞的?”
“风。”缇宝说,“我把风装进去了。”
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把风装进去这个表述。
她应该是理解了:“好,原来是风元素。”
三月七也凑过来:“它能飞多远?”
缇宝叉着腰,语气活泼:“还在测试阶段,昨天我让它飞出去,结果它在城外转了一圈,在城外一棵树上停了一晚上,早上自己回来了。”
阿格莱雅的声音从工坊深处传来。
她从一堆半成品的缝隙里走出来,姿态依然优雅,即使是在这种略显凌乱的环境里,也像是刚从花园里散步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墨徊身上,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来了。”她眸光温和,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们说。”
墨徊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阿格莱雅走到工坊中央的空地上,在一张木椅上坐下。
她示意众人也坐,有几张椅子散落在旁边,还有一些空木箱可以坐。
“关于出海的事情,”阿格莱雅开门见山,“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件她已经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要做的事。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同意的速度太快了。
白厄最先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了?”
阿格莱雅看着他,那双碧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寡淡的笑意。
“你忘了吗?”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半神。”
“有些事,就算你们不说,我也能感觉到。”
白厄没有说话。
墨徊看着阿格莱雅,忽然开口:“还有呢?您还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