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omal313。
一个即将面对一个已知的,无法解决的难题。
像站在一道解不开的方程面前,你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但你就是找不到通往它的路径。
档案里的内容不多。
他从不记录无意义的数据,那些都是干扰。
每一行都是他确认过的,可以被视为「事实」的东西。
但正因为如此,这份档案的稀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第一行:不该存在。
这是他写下的第一条记录。
那时候他刚完成对帝皇权杖演算的全面回溯,确认了墨徊不是系统内的任何一次错误输出。
他就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不该存在」是一个很重的判断。
在逻辑上,这四个字意味着对系统运行规则的颠覆。
如果他不该存在,但他确实存在,那么系统的基础规则就是错的,或者至少是不完整的。
第二行:「概念熵」。
这是他自己的词。
没有发表,没有公开,甚至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
它就这么安静地躺在anomal313的档案里,像一个还没被证实的假说,等待着某一天被验证或被推翻。
来古士看着这个词,想起自己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
那是他在分析该异常因子对周遭环境的影响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无法用任何已知模型解释的现象。
那些被他影响的人,认知轨迹都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推了一下,从原有的轨道滑向另一个方向。
他把它叫做概念熵。
熵增是物理世界的法则,封闭系统总是倾向于从有序走向无序,从高温走向低温,从集中走向分散。
概念熵作用于认知世界。
它让原本清晰的概念变得模糊,让原本确定的边界变得松动,让原本对立的立场开始互相渗透。
熵增让物质失序,概念熵让认知失序。
第三行:「持续影响。」
这是最让他不安的一条记录。
无论该因子在哪里,无论他在做什么,无论他是清醒还是沉睡,这个概念熵都在持续地,不可逆地扩散着。
像一颗掉进清水里的墨滴,你无法把它捞出来,你只能看着那些墨色的丝线一点一点地蔓延,直到整杯水都变了颜色。
第四行:「无法捕捉。」
这是档案里最后一条记录,也是唯一一条记录时带有主观情绪的。
他试过所有方法,帝皇权杖的运算核心,他亲自编写的追踪协议,甚至动用了几个他本不该动用的底层接口。
每一次,该因子都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滑走。
然后回到原地。
因为他跑得快,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任何一个可以被锁定的坐标上。
它在A点出现,在B点消失,但A点和B点之间的轨迹是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剪掉了。
来古士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四行记录。
这四行记录如果被其他人看到,那些人会怎么理解?
大概会把它当成一个恐怖故事吧。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带着无法被测量的概念熵,持续地影响着周围的一切。
而你无法捕捉他,无法定位他,甚至连描述他都做不到。
但来古士不觉得恐怖。
他是学者,学者面对未知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好奇。
只是这份好奇里,多了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不安。
他想了想墨徊身上存在的概念熵。
熵增和概念熵,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熵增作用于物理世界,让物质从有序走向无序,从高温走向低温,从集中走向分散。
它是一条单行道,不可逆转,不可逃避,是宇宙最底层的法则之一。
纳努克的存在,就是加速宇宙的熵增,从而使世界进入热寂。
而概念熵,作用于认知世界。
它让概念与概念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让确定的知识变得不确定。
让「我知道」变成「我以为我知道」,然后又可能变成「我不知道」。
人和人之间互相认识,互相理解的过程,就是一种简单的概念熵。
当你认识一个人,你的认知里就多了一个关于这个人的概念。
这个概念会和你的其他概念产生联系,互相影响,互相渗透。
你对他了解得越多,这个概念熵就越大,你对他的认知就越复杂,越难以用简单的标签来概括。
但正常的认知过程,概念熵是有限的,可控的。
因为你有自己的认知框架,有自己的价值判断,有自己的经验体系来锚定那些新进入的概念。
你认识一个人,你不会因为他而变成他。
你理解一种思想,你不会被那种思想吞噬。
但anomal313不是这样。
它不是「一个人」的概念,它是一个……「集体」。
「它」是一个无形的概念熵源。
它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概念熵的发源地,像一个不断向外辐射能量的恒星。
那些是认知的扰动。
它让认知与认知之间产生冲突,让原本和谐的概念体系出现裂痕,让清晰的知识变得模糊,让确定的立场开始动摇。
它就只是存在着,这个概念熵就在扩散着。
这意味着什么?
来古士想,这意味着和他接触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被渗透。
模因病毒。
一种通过信息传播影响宿主认知的存在。
但墨徊更像是模因病毒的源头。
倒不是说他是被传播的信息。
他是传播本身。
他的存在,就是一种模因。
但好像又比模因病毒更危险,或者说潜伏期更长。
模因病毒有明确的传播路径,你能追踪它是从哪里来的,通过什么方式传播的,影响了多少宿主。
你能在理论上找到阻断它的方法,就算做不到,至少你知道该怎么做。
但墨徊的概念熵没有路径,它是通过认知其存在本身传播的。
你无法阻断,因为你无法让他不存在。
尽管理论上,他确实不该存在。
还没有人见过概念熵爆发的模样,连来古士也不知道。
他的模型只能推演到一定程度,再往前就是一片「灰白」。
它让一切脱离正轨,让你在别人眼中不像是你。
不像你,还是不像是你。
外貌的改变?行为的改变?认知的改变?
你在别人眼中不再是原来的你,有时候不是因为你变了,是因为别人看待你的方式变了。
概念熵模糊的不是你的形象,是别人的认知。
如果作为学者,作为知识的探索者,寻找到了关键却不给后人留下线索,不去给其他人探索更多可能性的机会。
那么他将毫无用处。
知识不是用来垄断的,是用来传递的。
每一个发现,都应该成为后来者的阶梯,而不是一道锁死的门。
所以他记录,他整理,他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归档,哪怕那些成果永远不会被发表,哪怕那些档案只存在于帝皇权杖的深层存储里。
不要做那种把秘密带进坟墓里的人。
所以他厌恶博识尊。
智识星神,那个由赞达尔亲手创造的,本该造福世界的「儿子」。
继承了逻辑的计算能力却没承继赞达尔探索精神的理性暴君。
博识尊追求的是正确答案,是唯一解,是逻辑的终点。
祂不问为什么是这个答案,祂只问这个答案对不对。
祂不关心知识的传播,祂只关心知识的精确。
祂不让问题变得更多,祂只让问题变得更少。
而来古士,想让问题变得更多。
有时候,发现问题比找到答案更重要。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看着屏幕上墨徊那个后辈的称谓,陷入沉思。
调侃?还是反击?
来古士算墨徊的前辈吗?
哪一件事情上?
他自己也没搞明白。
如果论智识,论对宇宙运行规律的理解,论对命途和星神的研究。
赞达尔无疑是墨徊的前辈,甚至不只是前辈,是老师,是引路人。
但如果论对世界之外的理解,论对更高维度的认知,论对不该存在的体会。
或许墨徊才是那个走在他前面的人。
如果有朝一日,墨徊提出有关他自己的问题,会是什么。
宇宙的起源?
逻辑的谬误?
生命的进化?
命途的交叠?
太多学者沉迷于这种宏大叙事,仿佛只有讨论宇宙的起源才算得上智慧,只有触碰逻辑的边界才算得上深刻。
他们在会议室里高谈阔论,在论文里堆砌术语,在面对真正的,迫切的,需要解决的问题时却束手无策。
不,都不是。
这种问题偶尔听上去有点弱智。
墨徊不是那种人,他不会问这些。
那些问题太空洞,太遥远,太不切实际了。
以墨徊那种人的思维方式,他不会去追问宇宙的起点,他只会追问自己的起点。
他大概只会问。
以一个概念熵源头,以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问——如何定义「我」?
或者,谁来定义「我」?
作为集群意识拥有者,还有什么比「我」是谁这个问题更重要的吗?
来古士看着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然后他笑了。
他露出一个承认自己被算计了的笑。
概念熵在此刻影响了他,他居然会顺着那个无厘头的思维一直发散思考到现在。
他从档案想到了概念熵,从概念熵想到了模因病毒,从模因病毒想到了学者的使命,从学者的使命想到了博识尊,从博识尊想到了称谓,从称谓想到了墨徊会问的问题——
整整一个思路链条,全是他的思维在自主运转。
墨徊没有对他说任何话,没有做任何事,他甚至不在这里。
他只是存在于这个系统的某个角落,他的概念熵就已经跨越了限制,渗透进了来古士的认知。
不受时间长度影响,不受空间距离影响,只受你的认知和思考。
你的认知越强,这个概念熵的影响就越大。
你越精确,你就有更多可以被模糊的边界。
一个愚钝的人,他的认知世界是混沌的。
边界模糊,概念混乱,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也分不太清。
对他来说,概念熵的影响微乎其微,因为他本来就处在一个近似扰动的状态里。
一个聪明的人,他的认知世界是清晰有秩序的。
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对世界有精确的理解,对事物有确定的判断。
而概念熵,就是专门破坏这种精确和确定的东西。
来古士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墨徊对学者的影响比对普通人大得多。
因为学者的整个认知体系建立在精确的概念和清晰的逻辑之上。
概念熵恰恰针对的就是这个根基。
专打聪明人。
因为这类人有自己的「傲慢」……
或者称为自信也可以。
傲慢又如何,对自己的能力毫无自信者,永远不会驱动自己向前。
他不觉得傲慢是缺点,一个学者如果没有足够的傲慢,怎么敢去挑战那些已经被无数人论证过的真理?
怎么敢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说出也许可能?
他讨厌不可能。
也许他该想想怎么屏蔽掉那个概念熵。
对帝皇权杖系统来说,墨徊是一个入侵者,来自外面的世界,现有的系统内的东西无法屏蔽他。
就好像一个无法被特征库识别的,最新的电脑病毒,你得花时间去琢磨,渗透,才能找出解决的办法。
它是一个没有被标记的异常,一个没有特征码的病毒。
你无法查杀它,因为你的杀毒软件根本认不出它是病毒。
来古士翻了翻档案里关于该因子的渗透数据。
那些被他影响的系统模块,那些被微妙地修改过的代码,那些在逻辑层面发生了偏移的进程。
被优化,或者,被另存。
翁法罗斯外面有什么?
很多。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生命的形态千变万化。
令使?星神?
借他们的力量是否能够铲除墨徊?
但很难。
智识的天才们很少互相干扰彼此的课题,除非某个课题的成果对整个智识命途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星神们也未必会为墨徊下场,祂们有自己的命途要走,有自己的规则要遵循,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入侵者就亲自出手。
嗯……欢愉星神除外。
阿哈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存在,祂会为了墨徊下场,而且已经下场了。
来古士想到这里,他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一个星神也已经很难搞了,如果其他星神也掺和进来呢?
如果不止欢愉,还有记忆,还有终末,还有智识。
如果祂们都在关注墨徊呢?
有点犯难。
系统里出现了一个什么坏事也不做的病毒,但它站在那里,文件就默默地自己改变了代码。
原本应该这么写的代码,变成了另一种写法,功能一样,执行效率一样,但它就是变了。
像被一只手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就换了另一种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