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是大宋河北宣抚使陈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得极远,“今日我在这里给你们立一条规矩——从今往后,凡河北军中,剋扣军餉者,斩。贪墨抚恤者,斩。以文欺武者,斩。”
三个“斩”字,像是三把刀扎进泥土里,每一把都扎得极深。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跪在地上的薛老汉,缓缓说道:“那四万贯抚恤金,三日之內,会发到你们每一个人手里。欠了你们多少个月的,一文不少。”
薛老汉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
“谢……”
陈绍俯身將老卒扶起,然后转过身,看著王稟。
“王將军。”
王稟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末將在!”
“从今日起,真定府驻军所有帐册,全部移交宣抚使司查验。军中大小事务,你直接向我匯报。”
“末將遵命!”
王稟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响亮过。
他当了半辈子兵,跟文官说了半辈子软话,这是头一回,他觉得自己的腰板能挺得这样直。
陈绍的目光越过王稟,落在演武场另一头那两个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文官身上。
那两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你们二位。”陈绍的声音淡淡地飘过去,“是转运使司的人?”
其中一人勉强找回声音,声音尖细得变了调:“下官……下官是转运使司的……”
“好。”
陈绍打断了他,“回去告诉你们转运使,陈绍到了河北。那些帐面上的亏空,该吐出来的,趁早吐。等我亲自去查的时候,就不是掉一颗脑袋的事了。”
两个文官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绍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真定府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著,风吹过城头残破的军旗,发出呜呜的声响。城墙外,是无边无际的河北平原。再往北几百里,就是金人的铁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王將军。”
“末將在。”
“今夜把军中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叫到中军大帐。一个不准少。”
……
当天夜里,王稟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陈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摊著一本厚得嚇人的名册。
名册是王稟刚刚送来的,上面记录了真定府驻军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的姓名、籍贯、履歷和奖惩记录。
陈绍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他的左手边放著一盏茶,从端上来就没动过,已经凉透了。
王稟和竹叶站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大帐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著。
帐外,夜色漆深。远处传来夜哨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晃,陈绍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了下去。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將名册合上,抬起头来,看著帐外无尽的夜色。
“人快到了吗?”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夹杂著甲冑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王稟整了整衣甲,站直了身子。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