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丫头察觉到韩文的目光,齐齐一惊。
韩文双目微眯,眸子里似有光华流转,细细看去,那眼瞳竟黑白颠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翠翠看得心头发毛,忍不住低声道: “这老先生的眼睛……怪瘆人的,莫不是生病了?” 话音未落,她便觉自己太过冒失,赶紧咬住嘴唇,不敢再多言。 可韩文耳力极好,早已听得分明,他眉心微微一皱: “哼!” 最前头的翠翠,身子一颤,另外三个小姐妹全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四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扫过四周。 头顶悬着血色大星,脚下是冰寒的星海道台,周遭站着的人,个个气息沉凝,瞧着都不是寻常角色。 她们哪见过这般阵仗,越想越怕,四人越挤越紧,活像四只淋了雨的小鹌鹑。 可即便怕成这样,她们的目光还是绕来绕去,最终都落回陈阳身上。 那是她们的老爷,当年凭一纸卖身契将她们买回家,为奴为婢,本就是她们一辈子的依靠。 于是,道台上气氛古怪到了极点。 众人望着四个小丫头,四人望着陈阳,谁都没说话,静了好半晌。 陈阳终于看了过去。 他望着四张颤抖的小脸,察觉到她们眼底的惧意,心头微微一动,放缓了语气唤道: “过来吧。” 翠翠脚步迟疑了一下。 陈阳见状,声音放得更软,朝她们招了招手: “别怕,过来。” 这一下像是给了她们主心骨,四个小丫头迈着小碎步,挪到陈阳跟前,站成一排。 陈阳望着四张稚嫩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人间道那处小小的院落。 可她们……不是人间道里演化出的么? 怎么会真真切切站在这里? 他满心疑惑,一时出了神。 还是年长些的翠翠胆子大,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畏惧,仰起小脸: “你……真是老爷?” 她望着陈阳那张清俊得不像话的脸,不知怎的,小脸腾地烧红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黑白颠倒,光华流转,像是有两轮明月,并排悬在里头。 天上的明月,只一个,可老爷眼里的月亮,却有一双,清凌凌地照着人。 老爷的眼睛,真好看…… 翠翠如是想着,心口突突地跳。 陈阳望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翠翠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了劲。 “你们……都还认得我?”陈阳问出心中疑惑。 翠翠低下头,声音细细的: “认得啊,就是……老爷和从前长得不太一样了……” 说到这儿,她又飞快瞟了陈阳一眼,脸颊红得更透。 边上小莲跟着点头:“不光翠翠姐认得,我也认得!” 红红跟着连连点头:“还有我!” 小裳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也认得老爷。” 陈阳更不解了。 先前她们见的,是戴着惑神面,化名楚宴的自己,本就没见过真容,如今自己塑骨炼形,从头到脚换了个彻底,她们怎么还认得。 “怎么认得的?”陈阳问道。 “不知道呀。”翠翠摇摇头,答得理所当然。 “反正觉得,老爷就是老爷,我们是奴儿,老爷是主子,自然认得。” 陈阳一怔,心头疑惑更甚。 “哦,对了!”翠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四下望。 “怎么只有老爷在?夫人呢?” 夫人二字出口,一旁蜜娘目光微微一动,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 翠翠浑然不觉,还在茫然地找。 她们姐妹几个私下里都觉得,老爷待她们已是极好,夫人却待她们更好。 平日里守好规矩,赏钱就没断过,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如今见着老爷,自然想着夫人也该在近旁。 往日里两人琴瑟相和,在府中总是同进同出,从未见他们独身一人。 “怎么不见夫人呀?”翠翠又问了一句。 陈阳眉头轻轻蹙起,半晌摇摇头:“她……并不在此地。” 翠翠怔了怔,失落地垂下头:“哦……原来夫人不在呀。” 少女的话音入耳,陈阳眉心一动,视线落在远处,半晌没接话。 忽然,身侧响起一道甜软的声音,带着点笑: “本夫人,不就在这儿吗?” 话音落处,众人齐齐侧目。 只见蜜娘不知何时走到了陈阳身侧,一只手轻轻挽上他的胳膊,胸脯软乎乎的,贴着他心口,姿态亲昵得很。 这阵仗,韩文几人倒也见怪不怪,这西洲鬼皇行事,素来难以捉摸。 倒是四个小丫鬟,神色骤变。 “夫人?!” 翠翠怔怔望着蜜娘,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只觉得眼前这女子瞧着有些粗野,像乡下来的俏村姑,远没有记忆里夫人那般温婉。 可那身形……倒是丰腴得很,凹凸有致的,比夫人还勾人些。 只是她的目光更多落在蜜娘挽着陈阳的那只手上,那亲昵的姿态…… 翠翠眨了眨眼。 身后小莲小声嘀咕: “翠翠姐,好似……不对呀,我记得……” 她记得的夫人是温温柔柔的,还会赏她们糕点吃,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莫不是认错了? 翠翠到底机敏,见陈阳并未出言纠正,心里先转了七八转。 她飞快给身后三个小姐妹递了个眼色,随即脸上堆起笑,脆生生开口: “哎呀!是夫人!” 她说得顺理成章,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是奴婢眼拙,方才没瞧见夫人,是奴婢的不是!” 身后三个小姐妹见状,也慌忙跟着弯下腰去,齐声道: “奴婢见过夫人!” 陈阳动了动手臂,想抽回来。 蜜娘却挽得更紧了,压低声音,刻意往他身边又凑了凑: “怎的?怕别人看见?” 陈阳顺着她目光扫过去。 远处陈长生怔怔望着这边,锦安歪着脑袋,一脸饶有兴致。 韩文与周崇脸上满是错愕,更近处,四个小丫头乖顺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阳心里飞快转了一圈。 这四个小丫头一眼便认出自己,自然也该认得苏绯桃,可方才见了蜜娘,二话不说便恭恭敬敬唤了夫人…… 他倒没料到,这几个小丫头竟这般玲珑剔透,最会看眼色行事。 他眸光微闪,又看向蜜娘。 蜜娘正似笑非笑望着他,也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陈阳目光越过她,落在凤清都身上。 这位便宜娘亲还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额角沁着细汗,神色茫茫然的,像是耗损过甚。 陈阳看着她那副模样,眸光一软,低声道:“陛下,松开些,我去看看。” 说罢,他轻轻拂了拂蜜娘的手。 蜜娘看了他一眼,留意到他望向凤清都的视线,到底还是缓缓松了手。 陈阳快走了过去。 凤清都见他过来,竟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旧软和: “孩儿……现下可有什么不适?” 她自己都累成这样,开口第一句问的,还是他。 陈阳摇了摇头。 凤清都便笑了笑,轻声道: “这便好,如今你命中七杀有制,凶煞皆可为你所用,你且凝神,细细感受。” 陈阳依言闭目。 全身上下,漫起一种全然陌生的触感。 蜜娘为他塑骨炼形,改的是血肉躯壳,凤清都改的是命格,那东西比骨肉更缥缈,更无形。 像虚空里那根看不见的命弦,被一只素手轻轻拨转,定在了新的调子上。 陈阳来不及细细体味。 “好了。”他弯下腰,语气放得恭敬。 “我扶你过去,坐会儿。” 他搀着凤清都走到石凳边,不顾众人投来的目光,先扶她坐稳,又亲手斟了盏热茶,递到她手边。 凤清都捧着茶盏望着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陈阳直起身,回望一眼,周崇与韩文还怔怔望着这边。 他只扫了一眼便径自掠过,朝四个小丫头招了招手: “翠翠,过来。” “啊,老爷!”翠翠下意识先朝蜜娘望了一眼,见蜜娘笑盈盈站着,没半分不悦。 她这才给三个小姐妹递了个眼色,一路小跑过去,脆生生问: “老爷有吩咐?” 陈阳看了看凤清都,犹豫片刻,温声道: “这位是老夫人。” 凤清都听着这称呼,看了看四个小丫头,神色依旧茫茫然,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翠翠几人先是一愣。 她们过往从没听说过老爷还有娘亲,可不过眨眼工夫,四人便一同福身行礼: “奴婢翠翠。” “奴婢小莲。” “奴婢红红。” “奴婢小裳。” “拜见老夫人!” 声音齐齐整整,脆得像银铃撞玉。 陈阳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四个丫头脸上扫过,沉声吩咐: “老夫人今日费了大精神,你们轮着照应,别让她再操半点心。” 四个小丫头立刻点头应了: “是,老爷!” 话音未落,人已经围了上去。 翠翠绕到凤清都身后,小拳头不轻不重捶着肩,小莲蹲下身,轻轻捶着腿。 红红从旁搬来软垫,垫在她腰后,小裳眼疾手快,续上了热茶。 四个小丫头围着她,忙里忙外,手脚不停,竟把这一方天外天的清冷道台,伺候出了几分深宅大院的暖热气。 陈阳看了片刻,缓缓退到一旁,轻轻舒了口气。 恰在此时,蜜娘走了上来。 她望着陈阳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呵,这几个小丫头方才口里的夫人,我猜猜,该是那凌霄宗的剑修,你的相好吧?” 陈阳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怎的?”蜜娘眨眨眼。 “莫非我猜错了?” 陈阳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蜜娘笑意更深了些: “你方才对我那般介怀,莫不是担心回去之后,在你那位相好面前,交代不过去?” 她朝四个小丫头努了努嘴,又慢悠悠看向陈阳: “毕竟家里已经有一位夫人了,却没想到……外头竟还藏着一位。” 陈阳眉头皱了起来。 蜜娘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得更欢,双手抱在胸前: “放心,这几个小丫头倒是机灵得很,最会看眼色行事。” 陈阳一怔,顺势朝那边看去,眨了眨眼。 倒真没留意过,翠翠几人竟这般通透人事,过往竟没察觉。 他多看了两眼,也没多说什么。 蜜娘又是一阵轻笑。 就在这时,周崇与韩文二人终于凑了上来,陈长生与锦安也缓缓跟在后面。 韩文惊疑不定地望着凤清都那边,心中震撼太甚,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倒是周崇盯着那边看了半晌,率先压低声音开口: “陈阳小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道理,你本该好好挑选才是,这杀神道的天外孤魂都感应到你的诏命,愿意效忠于你,你放着那些骁勇善战的不选……” 他眉心拧成疙瘩,又朝四个小丫头望了一眼,满脸困惑: “怎么偏偏……选了这四个小丫头?” 这话音刚落,陈阳冷眼横了过来: “怎的?翠翠几人做事,有哪里不妥?” 周崇一怔,顺势望去。 只见四个小丫头正做着手边的活计,捶肩,揉腿,续茶,垫靠枕,样样做得行云流水,娴熟利落,的确没有半分生涩。 凭良心讲,若单论伺候人的本事,他还真挑不出这四个小丫头半分错处。 手脚麻利,进退有度。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可是魔主点将啊,又不是选家仆丫鬟! 他正错愕着,韩文眉毛一横,终于忍不住了: “胡闹!” 这一嗓子来得突兀,周崇愣神侧目,才察觉这位老友是真动了怒气。 陈阳转头看去:“祭酒前辈,何出此言?” 韩文白胡子一抖一抖,手指头都在发颤,他往前跨一步,嗓门一声高过一声: “你可知这是魔主点将!” “头一拨受召的孤魂,能完整重塑生前修为实力!” “你该点那些悍将,那些杀伐半生的强人!将来你入了双月皇都,身边有班底,才能站得稳脚跟!”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这千年的郁结,全倒进这一席话里。 陈阳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我与那些人素昧平生,为何要选他们?” 那话语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波澜。 韩文一下愣住。 蜜娘也侧过头来,望着陈阳,那双美眸里泛起一丝异色。 “素昧平生?”韩文声音都变了调。 “就因为不认识,你便放着那些强人不用,偏选这四个小丫头?!你可知入了皇都,身边无人帮衬,根基不稳,寸步难行!” 周崇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老友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亲自踩过的坑。 当年他入籍双月,何等风光,后来失势被一脚踢到这杀神道,一待千年。 根基二字,是扎在心头的刺,至今千年了,还淌着血。 韩文仍不停口,指着那颗血色星辰,仰天长叹: “你如今七杀入庙,借的是这杀神道的星辰气运!这气运加身,你便该用它点将立威,扎稳根基,走的每一步都该稳稳当当!” “你可知老夫等了你千年!” “老夫盼的是你风风光光闯出这杀神道,不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够了。”陈阳忽然开口。 那声音清清冷冷,带着几分斥意,把韩文满腹的话全按回了肚子里。 韩文当即一震。 陈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莫要搞错了,不是杀神道选了我,而是我……选了这杀神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有那么一瞬,他恍惚觉得这话,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像是从七杀命格深处,自行浮上来的。 可下一瞬,他便定了心神,眸光平静如水,定定望着韩文。 韩文被这话压得呼吸一滞。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陈阳身上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子里往外溢,一旦显现,挡都挡不住。 陈阳自己也注意到了蜜娘的目光。 她正望着他,一言不发,眼中有不解,还有一丝复杂。 一时之间,道台上气氛莫名诡谲。 锦安静静看了半晌,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祭酒大人莫要动气,想来小师侄选这四位姑娘,自有他的道理。”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陈阳身上。 陈阳轻轻点了点头: “翠翠她们……当初,也救过我的性命。” “性命?”陈长生在旁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是在那人间道中吗?” 陈阳看向祖师。 陈长生缓缓点头: “我乃下任祭酒,瞧得出她们这几道孤魂,本是从人间道而来。” 陈阳面露不解:“人间道的孤魂,也会来到这天外天?” “正是。”陈长生抬眼望向那颗血色星辰,淡淡道。 “你别看这杀神道不过六条道途,可六道之内,自有小轮回。” “人间道的人殁了,魂便入这天外天,做天外孤魂,待得久了,神魂羸弱,便会随着星尘坠落……” “或许落在修罗道,化作道台上一块顽石,风吹日晒,不知年月。” “或许坠回人间道,历一世生老病死,从头来过。” “或许堕入畜生道,做一世走兽,食草饮露,任人驱使。” “也可能坠入饿鬼道,坠入地狱道……” “一圈,又一圈,轮转不休。” 陈阳听得怔住了。 韩文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他自然早就知晓这些,也顺势点头道: “这些弱小的孤魂,反反复复在轮回里,走不出来。” “只有双月皇朝昔日的军士,命格强硬,才能在天外天稳住神魂,一等数千年,等着魔主来迎。” “可你,却没有选择他们。” 他看着陈阳,终究没有说下去,只余一声长叹。 陈阳沉默了片刻。 “所以弱小,便要在这道途轮回里……永远转下去么?”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轻得像自语。 陈长生道:“自是如此。” 陈阳慢慢转过头,望向那四个正围着凤清都忙里忙外的小丫头。 瘦瘦小小的身影,忙得脚不沾地。 他忽然想,当初在人间道小院里,签下卖身契的四个小丫头,又是兜兜转转,轮回了多少次,才转到他面前? 韩文还在旁念叨: “你让这四个小丫头跟着也无用啊,百年之后,还不是一抔黄土,魂归杀神道,再做天外孤魂……” 陈阳眸光里浮起一抹温柔: “那她们今后,便随着我,不堕轮回便是了。” 话音很淡,却掷地有声。 一阵风恰在此时拂过杀神道,卷得星尘漫起。 韩文听得这话,莫名心头一凛。 一语落定,四下里寂然无声。 蜜娘怔怔望着陈阳,眼底错愕之色,半晌不曾散去。 韩文终究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都随你吧。” 他说着摇了摇头,整个人泄了气,拿陈阳半点法子也没有。 陈阳没接话。 他转过身,独自缓步走到道台边缘,将众人都抛在了身后。 夜风从星海深处卷来,掀动他的月白衣襟。 他就那么静立着,遥望着远方那颗血色星辰,一动不动,宛若入定。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谁也没上前,只默然注视着。 锦安与陈长生对视一眼,二人皆未言语,却都从对方眼底读出几分慨叹…… 陈阳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知是天心通透之故,还是命格重塑…… 韩文立在原地唉声叹气,满肚子郁气。 周崇凑上前,笑呵呵拍他肩头,出声宽慰: “老友,魔主本就有自己的脾性,既迎了来,便顺着些吧。” 韩文却越听心里越堵,满腹话一股脑倒出来: “哎,我还备了古宝,那七杀星甲本就是给他备的,还有几样攻伐古宝……” “可如今……他方才那几句话,未免太冷硬了些。” 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周崇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莫非……当真是七杀入庙,再加命格重塑,天透地藏,才变了性情……” 他目光不自觉飘向凤清都那边。 周崇顺着他目光也瞥了一眼,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凑上前: “对了老友,你还没说,凤家道友体内那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话一出,蜜娘侧过头来。 她自然也在意那疯女人的来历,可在意之余,嘴角还噙着几分笑意…… 今夜这结果,她终究是满意的。 这小子何止是塑骨炼形,连命格都重改了一遍。 她亲眼看着他一夜蜕变,心中也不无感慨。 自己的手段终究只改得了骨肉,这天外天虚境的手段,才是真的通天彻地,连命格都能翻改。 蜜娘眼角余光扫过凤清都,眼底漾开几分笑意,心里暗道: “倒真是个疼爱孩儿的好娘亲。” 她望着凤清都,越看越顺眼,随后,又瞥了眼韩文,等他的答案。 韩文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开口: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周崇眼中精光一闪,也不急,慢悠悠追问: “老友你就跟我透个底。” “方才你那玄光镜照出来的那位,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想来定是双月皇朝里,极尊贵的人物?” “你看那改命格的手段,天地四时说改就改,别说我大曜的大司徒,便是当朝太宰,百官之首,也做不到这等事!” 陈长生,锦安,也齐齐望了过来。 韩文却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周崇哪里肯罢休,这等通天手段,非得探个清楚不可,否则心里如何安得下。 “说啊老友,到底是哪位?你我多年至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哦……我想起来了!”他忽然一拍手掌。 “你千年之前,不是得罪了位大人物,才被发配到这偏远之地,一守就是千年?” “这女子我看一直在杀神道,附近徘徊,莫不是也和这事有关?” “是也不是?你倒是给句准话!” “你不肯说,我可就自己猜了,当年你被贬之事,传入我大曜皇朝,可有不少人都觉得惋惜……” 韩文被逼得急了,忽然冷哼一声: “没有的事!不过一介天外孤魂罢了,我怎知是什么来历!” 话说得又急又冲,半分往日祭酒的风度都无,白胡子一翘一翘的,活像被人踩了痛脚。 周崇愣了愣,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有些错愕,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 他也瞧出来老友是真急了,便也不再追问,慢悠悠拍了拍韩文肩头: “算了,算了,不说便不说。” 嘴上说得轻巧,眸光却一闪,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 回去之后定要好好查探一番,问问朝上的大司徒,看是否知晓此人来历。 正说笑间,忽然…… 一阵赤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极盛,艳红刺目,从星海深处喷薄而出,照得整片天外天像燃了起来。 众人齐齐一震: “怎么回事?怎么又亮了?!” 只见那颗玄硕血色星辰,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焰。 而光焰中心,正是陈阳! 他在催动杀神道! 韩文与周崇面面相觑,满心不解。 陈阳已是十成契合杀神道,七杀入庙,命格重改,天透地藏,他还要催动这星辰做什么? 几人纷纷凝目望去。 随着陈阳催动,他周身忽然浮起圈圈业力,虚影晃动,竟渐渐化作寒热池的模样。 那寒热池一涨一落,随着他的吐纳起伏明灭。 一呼一吸之间,星海里的天外孤魂竟再次呼啸涌动! 它们盘旋缠绕,围着杀神道一圈又一圈,气浪如潮,从四面八方尽数朝陈阳涌去! 韩文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这是做什么?” 周崇也懵了: “他莫不是……还要再点一次将?!” “怎么可能!”韩文失声。 “他才新晋魔主啊!头次点将本就只能点少数几人追随,往后须得修为提升,业力累积,才能再从杀神道中点出新将!” “可这陈阳……” 他扭头瞥了眼凤清都那边,四个小丫头正围着老夫人,忙前忙后。 从头次点将到现在,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 半盏茶…… 陈阳竟要再点一轮?! “这般接连点将……”韩文声音都在抖。 “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那些真正入主皇都的魔主!” “可这陈阳,才刚刚……”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 韩文忽然想起陈阳方才那句话,瞥了眼凤清都,喃喃自语: “命格已经改了……七杀天透地藏,杀星有制,这是他的星辰,或许……真就该如此。” 韩文轻叹一声,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陈长生察觉到他的异样,侧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问: “怎么了?莫非这有什么不妥?” 韩文沉默了半晌,才道:“二次点将……太过危险了。” “危险?”蜜娘顿时蹙眉,急声问道。 “什么危险?” 韩文抬手指了指前方,声音压得更低: “天外孤魂,那可不是什么善茬。” “一个个凶得很,若是气势压不过去,到时候被反噬的就不是旁人,正是点将之人自己。” “一个拿捏不住,便是万劫不复。” “这陈阳,既然已经点过将了,怎么还要再来一次?” 韩文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陈长生听到此处,沉吟片刻,冷不丁开口: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蜜娘看向他:“什么意思?” 陈长生目光微沉: “莫不是……还有什么熟悉的人,未曾点出来?” 陈长生说罢,转头看向锦安:“锦安,你觉得呢?” 锦安却没接话。 他立在那儿,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陈阳的背影,血光冲天,恍惚间,地狱道的旧景在眼前浮现。 陈阳独战妖神教十杰,杀得昏天暗地……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蜜娘望了陈阳一眼。 眸光微动,眉尖蹙起几分。 她没作声,只默默提起脚步,夜风扬起她裙角,星尘在身后飘落。 直至走到陈阳身侧,她才停下脚步,静静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