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
陈阳喃喃低语,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只觉脸颊一湿。 凤清都竟凑了上来,嘴唇落在他脸颊上,一下又一下,细细地吻着。 额头,眉眼,鼻梁,挨个儿亲过来,最后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又飞快退开。 陈阳整个人都怔住了。 先前为了修百岁枯骸,这具身子内外每一寸,他都亲手触碰过。 那时候的凤清都受术法操控,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眼波勾魂,腰肢软得像水,连喘息都带着邀人的劲儿,骚媚入骨。 可如今这吻落下来,却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那双眼睛澄澈得很,散发着淡淡的暖意,望着他的模样,仿佛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 陈阳这才惊觉,这双眼睛,和先前的凤清都,已是天差地别。 “方才那道女子虚影,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正思忖着,怀中女子忽然软软地趴在他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如泣如诉,令人心尖发颤: “我的孩儿啊……” 陈阳心头微动,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怀里这具赤条条的身子,此刻落在他眼里,早已没了半分欲念。 可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底还是漫上几分不忍。 孩儿? 他心里纳闷,莫不是这女子遭了什么劫难,失了自己的孩子? 犹豫一瞬,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脊背。 耳边是低低的抽泣,温热的泪水打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恰在此时,蜜娘抱着手臂缓步走过来,偏着头,玩味地打量着他: “陈阳,你可真行啊。” “我十次百岁枯骸替你勘破皮相,怎么见了女子,还是搂得这么紧?” “也是,毕竟这凤清都的身子,不知经了多少男子雨露,一身风情早就浸进了骨头缝里。” “活色生香的身子贴过来,对你的吸引力,自然大得很。” 陈阳眼角跳了跳,哭笑不得: “哎呀陛下,你就别打趣我了。” 他叹了口气,连忙撇清: “凤清都在我眼里,和森森白骨没什么分别,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占了这具身子的东西。” “方才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凤清都吗?” 陈阳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若是先前的凤清都,早就媚态百出地缠上来了。 可眼前这人只晓得搂着他哭,哭得没了气力,软得像一滩水,连骨头都似化了。 他眉头一皱,眼神沉了沉: “莫非……真是被夺舍了?” 这念头一起,他不由想起天地宗典籍里的记载。 蜜娘却摇了摇头,神色少有的凝重: “夺舍之道,限制极多,稍有不慎,便会遭反噬,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略一停顿,目光微沉,语气也缓了下来: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寿元将尽,修为高深的大能,才无法轻易夺取天资卓绝的年轻修士的肉身。” “否则……” “若夺舍真这般容易,年轻天才岂不个个都成了他人重生的躯壳?哪还有活路可言?” 陈阳缓缓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同之色。 便如潭水自有深浅,纵有巨物横行,小鱼虾亦有活路。 天道冥冥中的规则,总护着底层修士一线生机。 蜜娘眸光一闪,视线重新落在那女子身上,声音也低了几分: “倒不是完整的夺舍,我能感觉到,凤清都的魂魄还在体内,只是……沉睡得很深。” 她转到陈阳身侧,指尖灵光一闪,凤清都体内悠悠浮起三道灵光。 陈阳这才看清那三道光痕:“这三道光……是什么?” “这是三尸化鬼之术。”蜜娘眉头皱起。 “也亏得这凤清都心中欲念深重,才这般容易被我钻了空子,换个心神澄明的修士,断然没这么容易得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凤清都修行千年,纵横南天,一身修为不弱。 可心中欲念太盛,往日在南天,沉溺欢爱,如今反倒成了栽跟头的根由。 先是被蜜娘制住,抽了千年寿元,如今连躯壳都被外人占了去。 他看着那三道灵光渐渐隐回蜜娘体内,忍不住道: “陛下收回了术法,可她眼下……半分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蜜娘眸光凝重: “她已经被那女子强行压下去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这般手段,比我还要强横。” “我不过是借她的欲念压住她的心神,这人……却是直接将她整个人,都摁了下去。” 陈阳忍不住问:“那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炸响一声哭喊: “儿啊!我的儿!” 凤清都情绪骤然激动,又是嚎啕大哭。 陈阳只觉耳中嗡嗡作响,震得耳膜都发疼。 蜜娘听得咯咯直笑,笑得花枝乱颤: “那还用问,自然是你的娘啊。” 陈阳浑身一震: “陛下,你莫要拿我取笑!” “我哪里取笑你了?”蜜娘笑得更欢。 “你瞧瞧你,方才对着凤清都什么都做了,如今人家成了你娘亲,这可不就是……大逆不道的逆子么?” 这一下可把陈阳气得跳脚: “胡说八道!我陈阳有爹有娘,岂是随便冒出来的人,便能认的!” 说罢他实在看不惯蜜娘那副调笑的模样,索性偏过头去。 蜜娘收了笑,慢悠悠道: “好啦,我自然知道,你爹娘都埋在杏花村,村口的土丘底下。” 陈阳一惊。 她怎么知道这些? 自己这些底细,她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蜜娘似看穿了他的惊疑,也不解释,只淡淡道: “你陈家世代都是凡人,祖上半分仙家血脉都没有,这些……我自然清楚。” “所以眼前这女子……依我看,就是个疯女子罢了。” 陈阳怔怔望着怀中的女子,半晌才喃喃道: “疯女子……” 他猛地反应过来。 也是,这人疯疯癫癫,见了他就搂就亲,张口闭口我的儿,自称娘亲,不是疯女人又是什么? “那她……究竟是谁?什么身份?”陈阳又问。 蜜娘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问西洲的人物,我自然知晓,可这天外天,我也是头一遭上来,你莫不是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陈阳脸上微热,尴尬地笑了笑: “是我忘了,只想着陛下是鬼皇,神通广大……” 蜜娘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 “天外天的底细,我也只知道大致的势力划分,至于更多的……” 陈阳神色沉了沉,低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蜜娘挑眉,继续调笑: “还能怎么办?把你这娇滴滴的娘亲奉养起来呗,多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娘亲,多好的事。” 她越说越离谱。 陈阳听得眉头直皱,只觉得她一直在拿自己打趣。 可再抬眼望去,蜜娘嘴上说得轻巧,嘴角却撇着,双手抱在胸前,眼神斜斜睨过来。 眼底半分笑意也无。 陈阳看了她片刻,忽然冷不丁道: “陛下,你莫不是……吃醋了?” 蜜娘神色微变,目光一凛: “我吃什么醋?你胡说八道什么!” 陈阳没敢接话,见她真的动了气,连忙软了语气,换了称呼求助: “好了,好蜜娘,算我错了,你快想想办法,这可怎么是好?” 他说着推了推身上的女子。 这一推竟纹丝不动,那女子死死搂着他,双臂像铁箍一般,半分都松不开。 陈阳又挣了两下,挣不脱,只得看向蜜娘。 蜜娘盯了他片刻: “你当真不是惦记这凤清都的身子?” 陈阳神色认真: “怎么可能,是她搂着我不放。” “那方才她搂你,你怎么反倒伸手回抱了?” 陈阳一怔,随即满脸无奈: “我看她哭得凄惨,就想着安抚两句。” “十次百岁枯骸修下来,我眼里皮肉皆是枯骨。” “我心中再无半分欲念,有的只是几分怜惜罢了。” 他再看向怀中的凤清都。 他的神识虽探不透,这化神天君的周身血肉,可在观想之中,这具身子早就是一具白骨。 先前,凤清都最私密的血室,都在蜜娘引导下触碰过。 这般酥媚入骨的女天君,陈阳已经祛魅,将来无论何等皮相女子,落在他眼里,和枯骨也没什么两样。 自然不可能再有什么惦记。 蜜娘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脸色才稍稍缓和: “那好,你且等我片刻。” 她围着凤清都转了两圈,随即回来牵起陈阳的手: “听我数一二三,你侧开身子,我带你走。” 陈阳点点头,心头有些紧张。 他以为蜜娘要施展什么术法,心里还在嘀咕,这凤清都死死抱着自己,会不会被术法连累。 只听蜜娘轻声数:“一,二……三!” 陈阳猛地侧身。 蜜娘一脚陡然抬起,侧身一记重踹,结结实实踹在凤清都胸膛上! 那铁箍一般的搂抱,登时松了开来。 “走!” 蜜娘牵着陈阳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处疾驰而去。 陈阳猝不及防,被她拽着飞掠出去。 低头看去,正瞧见蜜娘收腿的模样,方才那一脚踹得干净利落,裙摆扬起,露出底下绣着金线的绣花鞋。 足尖收拢,精致得很。 蜜娘顺着他的视线一瞧,俏脸一红,呵斥道: “看什么看!” “哦。”陈阳连忙错开视线,神色尴尬。 二人飞掠而出,在乱石碎星之间穿梭,穿过结界。 周遭星岩碎石飞速向后退去。 陈阳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那女子被踹翻在原地,挨了一脚也不恼,只茫然地坐着。 双手虚虚环在身前,像是搂着什么宝贝,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空气,像在哄襁褓里的婴孩。 陈阳看到这里,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酸楚。 又跟着蜜娘掠出几步,乱石碎星渐渐遮挡了视线,眼看就要冲出这片星岩地带。 就在刹那之间…… 耳边忽然炸响一声咆哮! 那声音疯疯癫癫,又尖又厉,像母兽失了幼崽,又像女子发了狂: “儿啊!我的儿!” 刺耳的声音灌入耳中,陈阳只觉气息一阵虚浮。 就连蜜娘也皱起了眉头: “这嗓子……怎么跟山里的老虎咆哮似的?这女人,莫不是个虎妖变的?” 话音未落,一道凤凰般的火光从身后一射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陈阳心头一震。 火光再闪,那女子已经拦在了二人前方。 赫然还是凤清都的模样,依旧赤着身子,半点遮掩都无。 陈阳喃喃道: “陛下,她好像……飞得比你还快呀。” 蜜娘也有些惊诧,随即嘴硬: “哼,还不是因为,带着你这个累赘。” 她直直看向陈阳。 陈阳缩了缩脖子。 半晌,蜜娘才泄了气似的叹了口气: “好吧,这疯女人……确实是比我快一点,我只是个勤劳的小蜜蜂,哪里飞得过凤凰啊。” 蜜娘说着,怔怔望着眼前这女子,眉头微皱: “之前我不过是借了术法手段,才制住凤清都。” “可眼下这疯女人占了她的身子,反倒把这具身子的潜力,都逼出来了。” “看来这野凤凰,本就天赋不浅。” 陈阳急切问道:“那怎么办?” 蜜娘目光沉了沉,低声道: “先别急,看看她到底有几分道行。” 话音未落,眼前凤清都忽然探手,五指成钩直朝陈阳肩头抓来! 这一抓快如闪电,陈阳根本来不及反应。 万幸蜜娘眼疾手快,拎着他衣领,往后猛拽一步,才堪堪避过。 那抓空的五指扫过虚空,竟撕出一道细碎的涟漪,半晌不散。 陈阳心头一震。 蜜娘厉声喝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找你的孩儿,自己去别处找去!” 那女人充耳不闻,一双眼睛死死盯在陈阳身上: “放开他……我的儿……放开他!” 她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蜜娘带着陈阳不断往后退。 几番进退拉扯,那女人指尖一勾,终于抓住了陈阳的衣角。 陈阳与蜜娘想再后退,却听嗤啦一声脆响…… 陈阳身上那件月衣,在拉扯之下竟丝丝崩开,眼看就要裂成碎片。 蜜娘瞳孔一缩,当真动了怒: “混账!你敢扯碎我给他织的衣裳?!” 她也不再带着陈阳后退,脚下一顿止住身形。 陈阳只觉手上一轻,整个人已被那凤清都拽进了怀里。 陈阳一愣的功夫,蜜娘已抬腿踹出,一脚重重踹在那女人胸膛。 这一脚力道沉猛,直踹得她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星岩上。 接连两块星岩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尘雾,纷纷扬扬落下来。 万幸蜜娘反手一捞,又把他拽了回来。 陈阳悬在半空中怔怔看着,心头一阵后怕。 方才若不是蜜娘拉这一把,自己跟着撞上去,只怕也要落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凤清都从尘雾里慢慢爬起来,呼呼喘着粗气,肩头血肉模糊,却半点退意都无。 蜜娘冷冷开口: “行了陈阳,你退到一边去。” 她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沉静: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是铁了心要当你娘。” “这可不行。” 陈阳一怔,脱口道:“哪里不行?” 他心里盘算得简单,不过是个疯女人,随便哄骗两句就是了,何必非要跟她打生打死? 蜜娘侧过头,挑了挑眉,轻轻哼笑了一声: “怎么?你一个人,还想有两个娘不成?” 陈阳眨了眨眼,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蜜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慢慢将衣袖往上捋,一寸寸翻到手腕。 那雪白的手臂上,青筋一根根绷起,陈阳看得发怔,这架势,简直像是要下地耕田一般。 他有些惶然:“陛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蜜娘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还能做什么,好好打一架,输的人滚蛋,赢的那个,才有资格当你娘。” 陈阳听得又是一阵错愕。 下一瞬。 凤清都从碎石堆里腾空飞起,两道身影登时缠斗在一处。 你一拳,我一脚,拳风腿影交错翻飞,打得昏天暗地。 周遭星岩碎石被余波,扫得四散纷飞,轰鸣之声接连不断。 蜜娘寻到个破绽,一拳轰出,正打在凤清都肩头,打得她肩骨碎裂,血肉迸溅。 哕哕! 一声清越凤鸣响彻,涅盘仙法急速运转,那破碎的血肉飞速复原。 不光如此,她周身还浮起点点星光,气息又盛了几分。 蜜娘看得惊诧,手上攻势却丝毫不慢,潮涌般压过去,打得凤清都连连后退。 “万幸……”蜜娘一边出拳一边道。 “我先前用百岁枯骸,连杀这凤清都十次,我固然虚弱,这野凤凰底子耗得更狠。” “就凭现在的她,定然不是我的对手。” 陈阳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蜜娘忽然抽空喝道: “光站在那儿看什么?也不知道给我助威!” 陈阳一个激灵,正寻思该怎么助阵,蜜娘又白了他一眼: “喊点好听的不会?你们天地宗的丹师,莫非就只会炼丹,连喊个助威都不会?” 陈阳沉吟片刻,连忙扯着嗓子喊道: “娘亲威武!” 话语出口的刹那…… 不光蜜娘僵了一下,连凤清都竟也听见了。 她微微侧过头,望了陈阳片刻,忽然甜甜一笑,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一瞬之间,她体内气息猛然暴涨! 下一瞬,她一掌挥出,结结实实印在蜜娘心口! “哎呦!” 蜜娘闷哼一声,捂着心口倒飞出去,直退了数十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怔怔看向陈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哪边的?” 陈阳缩了缩脖子,手足无措: “我,我是无心的……我自然是向着陛下的……” 蜜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算了,你给我安安静静待在那边,别出声。” “我今天不把她收拾服帖,就不姓临!” “我初登天外天,将来还要在这星海立道场,哪能随便从路边窜出来个东西,就把我给打退了。” 她越说越气,身形再次掠出,又和凤清都战作一团。 拳脚砰砰相撞,打得星尘激荡,昏天暗地。 蜜娘边打边喝道: “你这疯女人,今日我就来称量称量你的斤两!” 陈阳一怔:“称量?” “正是。”蜜娘双手掐诀,眼中血光流转,赫然是百岁枯骸的法门! 陈阳更是诧异:“这术法……还能这么用?” 蜜娘开口道: “这百岁枯骸,我同你说过,可观想定心,可杀伐克敌,可抽取寿元,是为三用。” “但还有第四种用法,便是称量。” “我倒要看看,你这疯女人的分量,莫非真在我之上?” 话音落下,她眼中血光大盛,化作一道光柱直直罩住凤清都! 血光浸身,那女子的血肉开始一点点消融。 蜜娘嘴角一勾: “若是分量在我之上,血肉便不会消融。” “眼下看来……” “终究在我之下,就算占了野凤凰的身子,也还是在我之下。” 她笑得志在必得。 可就在这一瞬…… 头顶,一直遮掩这片乱石碎星的巨大星岩,忽然慢慢移了开来。 方才遮天蔽日的阴影,慢慢退去,璀璨的星海光华,倾泻而下! 那凤清都本已被血光逼得皮肉消融,此刻却忽然仰头,发出一声长鸣。 漫天星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她全身上下,仿佛与星光融为一体,气息骤然暴涨! 蜜娘脸色一变,双手死死攥着法诀: “等一下……不对,此人不对……” “她若只有我一半修为,我可随意杀伐……她若有七成……不对,她有七成!” “八成……九成!” 星光越来越盛,蜜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直到星光暴涨到极致,璀璨得几乎要刺瞎人眼…… 蜜娘口中猛地惊呼: “遭了!此人在我之上!她到底是何等境界?!” 话音未落,她的法诀再也捏持不住。 光芒扫过,蜜娘如同折了翅膀的小蜜蜂,在空中晕头转向旋了好几个圈…… 砰! 一头狠狠扎进了旁侧的星岩里。 “陛下!”陈阳失声惊呼,连忙飞掠过去。 到了跟前,他顿时愣住了。 只见蜜娘整个上半身都嵌进了星岩之中,只有腰肢和两条腿露在外头,还在那儿乱蹬。 下一瞬,蜜娘一个激灵,在星岩里头扑腾起来,挣扎两下,双脚蹬得更欢: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我滴个亲娘嘞!” 陈阳见状心头大急,连忙扑上前去,左右打量半晌,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快……快把我拽出来!”蜜娘在星岩里闷声痛呼。 陈阳抓住她的两条腿,扎下马步,沉下腰: “一,二,三!” 他咬着牙像拔萝卜似的往外挣,蜜娘两条腿在半空乱蹬,一脚还重重蹬在了陈阳肩头上。 “哎呦……轻些……” 终于啵的一声轻响,蜜娘被整个人拔了出来。 她瘫坐在地上,额角肿起老大一个青包。 “这星岩,怎的这般硬……”蜜娘龇着牙抬手按上去,竟硬生生把那个包,按了回去。 陈阳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你没事吧?” 蜜娘喘着粗气,没答话,只恨恨瞪着远处的身影。 陈阳蹲在她身旁,低声劝道: “陛下,咱们还是先缓一缓……不必这般硬碰硬。” 蜜娘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今日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场子我要是找不回来,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她气得脸颊绯红,胸口起伏不定,陈阳站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干着急。 蜜娘调息片刻,神色沉了沉: “此人的修为……恐怕和我在一个层级。” 陈阳一怔:“啊?” “方才我用百岁枯骸称量过她。” “若是她修为只及我一半,早便化作枯骨了,便是有七八成,寿元也该松动溃散。” “可方才……半点异状都没有。” 陈阳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那有没有可能……她的修为,还比陛下高上一筹?” 蜜娘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死死盯着远处走来的身影。 远处,凤清都正一步步走来。 她走得不快,赤着的双足踏在星光之上,半分声息都无。 每走一步,脚下的星光便往前铺开一尺,仿佛整片星海都在她脚下汇聚,为她铺路。 转眼便站在了二人跟前。 她也不说话,只静静望着瘫坐在地的蜜娘,又看向守在一旁的陈阳。 陈阳连忙把蜜娘搀扶起来。 二人并肩而立,怔怔望着她。 星光漫洒下来,落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陈阳忽然心头一动,察觉出不对。 星光落下的刹那,她的身形仿佛与这片星空,慢慢相融,点点星光在她周身流转。 从头到脚,无处不在。 “怎么回事?” 陈阳心中一惊,当即催动百岁枯骸的观想之法。 这观想虽不是神识直接探查,以他的境界也能勘破大半皮相。 可这一眼看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女子竟仿佛一片星空凝成,那雪白的身躯化作漫天星子,就这么静静立在那里。 血肉消融之后,映入眼底的不是枯骨,竟是星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诧异转头看向蜜娘。 却见蜜娘的神色,比他还要难看。 蜜娘怔怔望着那女子,眼睛微睁,神思有些恍惚: “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陈阳低声问。 蜜娘眉头蹙起,缓缓开口: “你说的没错,她的境界……好似是高我一截。” “我终究只是四境圆满。” “红膜结界横亘西洲,无人能突破四境之上,那凤清都乃南天天君,足以压我一境。” “可眼前这……不对。” “怎么不对?”陈阳满脸不解。 蜜娘一字一句道: “炼气化神,化神反虚……她看似立身星空之中,可这身子若虚若实,与虚空浑然相合……这莫不是……虚境?” 陈阳猛地愣住: “虚境?” 蜜娘神色凝重: “是也,那是双月皇朝,大曜皇朝之中,数十万年前甚至更早登天的那批人物,触及的境界。” “也唯有在这星空之中,才能修出这般道行。” “修至虚境,便是遁入虚空大道,身与虚空相合,似实还虚,似虚还实,早已不是凡俗躯壳。” 陈阳听得茫然: “那是……何等差距?” 蜜娘掰着指头算了算,倒抽一口冷气: “若当真是虚境……此人,莫非压我两个大境界?” 陈阳惊得一怔: “两个大境界……那岂不是……筑基修士撞见了元婴老祖?” 蜜娘呆了呆。 陈阳也愣住了。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惶,半晌谁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凤清都忽然冷冷开口,声音像星光一样冷: “儿啊,这女子是什么人?你搂着她做什么?” 陈阳心中一颤,满是惊诧。 蜜娘还想强提气力还手,暗运血气…… 下一瞬。 漫天星光骤然暴涨! 那光芒如天河倒卷,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亿万星尘同时点亮,将她周身照得一片银白。 那女子抬起手掌,缓缓朝蜜娘拍落,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 “真是不懂规矩,一上来便拳脚相加,果然是生在星海边陲的粗鄙之人……” 话音未落,那一掌已然压下。 掌心里星光流转,仿佛一掌托着一整条星河。 蜜娘心头一沉。 方才连施十次百岁枯骸,又与她酣斗一场,再加称量的反震,她一身气力早已耗去七八成。 此刻望着那缓缓落下的手掌,竟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无力感。 她躲不开。 蜜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等一等!” 陈阳忽然放声大喊:“娘亲!别动手!” 话语出口的刹那,一旁的蜜娘猛地侧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眼的不可思议。 倒是那女子,听闻这一声呼唤,抬起的手掌倏然停在了半空。 她转头看向陈阳,眼里的冷意一点点化开,神色柔和下来,脸上浮起慈祥温软的笑意。 她柔柔地应了一声: “嗯。” “娘亲?”陈阳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凤清都听得这两个字,果然收了攻势,只站在原地痴痴地笑,一双眼睛直勾勾黏在陈阳身上。 直望得他后背发毛。 一旁的蜜娘侧过头,眼神恶狠狠地剜过来。 陈阳被她看得一慌,连忙压低声音: “陛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唤她做什么?”蜜娘咬着后槽牙。 “一次不够,还再唤一次,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个说法?” 陈阳急得小声辩解: “我这是权宜之计!” “先稳住她再说,先保命要紧啊。” “你打不过她,我修为又不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出事吧?” 说罢,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温声哄道: “陛下要是不痛快,大不了往后我多唤你几声,加倍找补回来,成不成?” 蜜娘没答话,只重重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陈阳连忙拉了拉她的手,递了个眼色,示意悄悄往后退。 蜜娘心里虽气,却也知晓轻重缓急。 她在西洲古籍里,见过虚境的记载,这般与天地虚空相合的气象,做不得假。 也不知道这疯女人,在天外天苦修了多少年月。 绝非眼下自己能敌。 她压下心头那股别扭劲儿,屏住呼吸,跟着陈阳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可二人刚退到半途,那女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了过来,慢悠悠的,钻进耳朵里: “孩儿,你要往哪儿去?” 陈阳身子一僵,脚步顿住。 “等一下,我,我……”他一时竟想不出说辞。 那女人缓缓开口,呵斥道: “方才这女人抬脚踢娘亲,这般冒犯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不对……你先让开。” “我懂了,这女人是个坏东西,她想把你抢走。” “定是这样,她就是来抢我孩儿的坏女人。” 陈阳顿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蜜娘。 他怔怔转头看了蜜娘一眼,蜜娘还被他搀着胳膊,闻言也是一怔,眼底又冒起火气。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陈阳连忙开口阻拦。 他转过身,又朝凤清都摆了摆手,解释道: “不是坏女人,她是我……咳,总之不是坏人。” 凤清都眨了眨眼,歪着头好奇问道: “孩儿,她不坏吗?那她到底是你何人啊?” “娘亲,她是我娘……”陈阳一时说得,嘴瓢了。 眼前凤清都正直勾勾望过来,蜜娘也侧着头看他。 两道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陈阳额头冷汗直冒,扫了蜜娘一眼。 索性咧嘴一笑,手臂一紧,一把揽住蜜娘的腰肢,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作亲密依偎模样: “娘亲,这是我娘子。” 蜜娘当场瞪大了眼睛,怔怔望着他。 陈阳甚至能听见,她牙关磨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你搂我做什么?”蜜娘冷声道。 “没办法啊。”陈阳也压着嗓子,气息擦过她耳边。 “这疯女人占了凤清都的身子,修为又恐怖得离谱,不糊弄过去,咱们俩都走不掉。” 蜜娘气得胸口起伏: “陈阳,你……你趁机占我便宜。” “嘴上占点便宜算什么。”陈阳低声回她。 “陛下今夜占我的便宜,还少了?” “我都唤了你那么多声了……” 蜜娘咬牙切齿,胸膛气得一起一伏,偏生又不敢大声发作,憋得脸颊通红,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凤清都站在对面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开口,带着几分茫然: “哦……娘子啊。” “儿啊,咱们多少年没见了……让娘算算。” 她皱着眉,掰起手指头,数来数去也数不清,眼神迷迷糊糊的。 “你小时候还是个襁褓里的奶娃娃,娘就见过你一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你怎么……都有娘子了?” 她说着捂住脑袋,晃了晃,像是有些晕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目光重新落到蜜娘脸上,忽然皱起了眉,语气直白得很: “不过这女人,长得好丑。” “你看这嘴唇厚厚的,鼻子塌塌的,眼睛还圆鼓鼓的,像条金鱼似的。” 蜜娘越听火气越往上涌,气得脸色发白: “不行,我就算拼得魂飞魄散,今日也要撕了她的嘴!” “冷静!冷静啊蜜娘!求你了,先冷静!”陈阳连忙按住她的胳膊,死命拽住。 凤清都还在那儿自顾自念叨,蜜娘脸色越来越黑。 陈阳见状连忙打圆场,高声开口: “好了好了,娘亲莫要说笑了,我倒觉得娘子很美,是这世上顶好看的女子。” 说着他忽然抬手捏住蜜娘的脸颊,一本正经地对着凤清都道: “娘亲你看这嘴唇,看着是厚了些,可底下唇骨生得端正,牙弓齐整,笑起来自有一番风韵。” 蜜娘挣了一下,低声喝道: “你乱摸什么!” 陈阳没理她,指尖又蹭了蹭她的耳垂: “这耳垂看着圆润,可耳骨生得玲珑剔透,轮廓分明得很。” “还有这鼻子,看着不显,实则鼻梁挺翘得很,不过是皮肉丰润了些,才显得软和。” 他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怔住了。 百岁枯骸下意识运转,他凝眸望去…… 皮肉渐渐褪去,底下的骨相一点点显露出来。 眉骨修长,鼻骨挺直,下颌线利落得玉刀雕刻,连颈骨都生得匀净漂亮。 “好美!” 陈阳怔怔看着,一时竟失了神。 直到脚背上重重一跺,疼得他猛地回神。 “混账,还不把手放开!”蜜娘寒声道。 陈阳这才惊觉,自己的手指还捏着蜜娘的嘴唇,都给捏得变了形。 他刚要松手,蜜娘张口便咬在了他指头上。 “啊!”陈阳疼得连忙缩手,往后躲了躲。 “我看我娘子这般模样,哪里丑了?”他还不忘对着凤清都解释。 凤清都怔怔看了半晌,竟点了点头: “好像也是,这骨相,和皮肉之相竟不是一路的,不搭衬得很,真是奇了怪了。” 陈阳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动,又忍不住看向蜜娘。 蜜娘却狠狠瞪了他一眼,猛地转过头去: “不准看我!” 陈阳连忙转开脸,心口却莫名砰砰乱跳起来。 尤其是方才指尖触过她的眉眼,唇齿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腹。 温温的,教人一阵阵心神恍惚。 就在这时,凤清都忽然淡淡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嫌恶: “模样是还过得去,可这女子,元阴早已失了吧?” 陈阳骤然一愣。 凤清都皱着眉,神色里带着几分挑剔: “一个元阴都守不住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我儿?” “我儿元阳完完整整,何等金贵,怎能配这般失了元阴的妇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下里静得可怕。 陈阳有些错愕,抬手揉了揉额角,转头看向蜜娘。 四目相对。 耳边还飘着凤清都,絮絮叨叨的念叨: “失了元阴的身子,如何配得上我儿……我儿元阳完足,金贵得很……” 蜜娘眸色微动,掠过一丝复杂。 半晌,她忽然嗤笑一声,先瞥了眼凤清都,又侧过头来回打量陈阳,看了又看,才开口: “对呀,我本就是不干不净的身子……” 话没说完,一旁的陈阳却匆匆打断,抢先开口: “不是的,她……是干净的。” 蜜娘猛地侧过头,怔怔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错愕。 陈阳深吸一口气,伸手牵住她的手,抬眼正对上凤清都的目光: “我娘子是个干净的女子,她早年遭歹人算计,失了身子,可心底澄澈,半点污浊都没有。” “是我没护好她。” “你胡说什么。”蜜娘指尖一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恼意,便要抽手。 陈阳却摇了摇头,握得更紧了些,温声道: “她干不干净,我比谁都清楚。” 凤清都听了这话,怔了怔,半晌才点点头: “哦……你当真这般喜欢她?那便算了吧,配不配的,娘不勉强你,你自己心意最重要。” 陈阳这才暗松一口气。 可下一刻,他忽觉手心一疼,蜜娘指尖狠狠掐进他掌心,一股凶戾之气顺着经脉直窜上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蜜娘眼底翻涌着怒意。 一瞬之间,眸底似有无数细密复眼闪过,密密麻麻,浸着寒气,直勾勾钉在他脸上: “你满嘴胡说些什么?” 陈阳被她盯得心尖发颤,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过了半晌,才小声嘟囔: “我……也不算胡说。” 蜜娘心神一颤。 陈阳听见她鼻间一声冷哼,带着几分不快,再侧头时,她已经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气氛一时有些僵。 过了片刻,凤清都忽然侧身凑过来,一把搂住了陈阳的胳膊。 陈阳一手牵着蜜娘,一手被她搂得严实,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道: “娘亲,别搂这么紧。” 凤清都立刻垮下脸,哭丧着模样: “怎的?孩儿不肯跟娘亲亲近了?” “不是的。”陈阳连忙解释。 “我是说,娘亲先把衣衫穿上可好?” 她茫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身子: “衣衫……对哦,我的衣衫呢?” 陈阳心中微动,顺着她的话道: “衣衫就在那边,我领娘亲过去穿好,如何?” 他看着眼前这副躯壳,早已被天外孤魂占了去,神情懵懂,浑浑噩噩的。 “就那边……”陈阳劝说道。 “不,我不去。”凤清都搂得更紧了。 “除非,你抱着娘亲,一步也不许放。” 陈阳知道逃不脱,只得抱起凤清都往前走,手上同样还抓着蜜娘。 蜜娘被他拽着一踉跄,没好气道: “你自己过去便是,拽着我做什么?松手!” “别啊。”陈阳五指紧握,眼角扫了眼身旁的凤清都,神色小心翼翼。 “我怕她忽然对我发难,有陛下在旁,还能护我一二。” 蜜娘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要我,护着你了?” 她脸色虽难看,终究还是由着他牵着,一路跟了过去。 来到先前那块星岩旁,陈阳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衣衫,犹豫片刻道: “好了,衣衫就在这儿,娘亲自己穿上吧。” 凤清都歪着头,一脸茫然: “穿衣衫?我许久许久没穿过衣衫了,都忘了该怎么穿了。” 陈阳一惊,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娘亲在这星海里,游荡多久了?” 凤清都摇了摇头,眼神空茫: “不知道……好像很久很久了,久得都记不清年月了。” 陈阳听得心头茫然。 按蜜娘所言,虚境修士何等神通,怎会落得这般失智游荡的地步? 他百思不得其解,犹豫片刻,只得暂时松开蜜娘的手: “那……我替你穿。” “好好好。”凤清都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陈阳看着她,心头微怔。 经了十次百岁枯骸淬炼,此刻再看这具身子,他心底平静得很,再无半分绮念,反倒只觉得她周身星光流转,透着说不出的奇异。 这疯女人,究竟是何等来历? 他目光落到她胸前那两枚玉铃铛上,思索片刻,伸手解了下来: “这东西……娘亲别戴了,吵得慌。” 凤清都轻轻应了一声。 陈阳将两枚玉铃铛捏在手中,本想运劲捏作齑粉,可指尖刚一发力,忽然顿住。 这质地不对。 触手温腻莹润,竟像是罕有的上古美玉。 他低头细看两眼,手腕一翻,若无其事将铃铛收进了储物袋。 一旁的蜜娘瞧见这一幕,横了他一眼: “你把这野凤凰的玉铃铛收起来做什么?莫不是往后还想拿出来,跟旁人玩些花样?” 话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不满。 她今日栽在这凤清都手里,本就心头不畅快。 陈阳却一本正经: “哎,我瞧这玉质不错,是上好的南天美玉。” “虽说这东西用途不雅,可融了重铸,打一对戒指,或是别的佩饰,也能值不少钱。” 他说得认认真真,倒真像在仔细盘算。 蜜娘瞧着他这副财迷模样,本要斥责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哼了两声,别过脸去。 陈阳暗自松了口气。 随后他拿起衣衫,一件一件替凤清都穿戴起来。 系带,理襟,抚平衣摆褶皱,不多时便穿戴齐整。 看上去,和先前的凤清都,没有丝毫分别。 只是先前那凤清都,一副前辈高人的派头全是伪装,处心积虑要撩拨他,满是算计。 可眼前这凤清都…… 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天然的亲和,懵懂又直白。 蜜娘抱臂站在一旁,嘴角一撇,酸溜溜开了口: “你倒是大方得很,这般殷勤地替旁人宽衣整理,倒从没见你为我这娘子,动过半分手。” 陈阳一怔,抬手揉了揉眉心,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瞥了眼身旁懵懂的凤清都,无奈道: “这……她连穿衣都忘了,我也是没法子,陛下要是乐意,往后我天天替你宽衣,都使得。” 蜜娘冷哼一声,眼波斜斜飞过来: “谁要你这笨手笨脚的人,来伺候。” 陈阳听着,正想再哄两句。 毕竟她方才输了一阵,心头定然不畅快。 可话还没出口,身旁凤清都已经身子一歪,扑进了他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腰,透着一股亲昵劲儿。 “你……先松手。”陈阳道。 凤清都却摇摇头,搂得更紧了,闷声道: “不松,娘亲不松手。” 陈阳只觉她有些憨傻。 也不知是这天外孤魂本就神志昏聩,还是凤清都先前受了三尸化鬼之术,伤了神魂,才这般浑浑噩噩。 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叹了口气: “罢了,我们先回道台再说。” “回什么道台?”蜜娘眉梢一挑。 “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办,谁要跟你一道。” 陈阳连忙放软了语气: “可她这般跟在我身边,我心里实在没底。” “陛下就当可怜可怜我,再护我一程?” “这疯女人修为深不可测,万一她发起疯来,我可招架不住。” 他搜肠刮肚,软话一叠一叠往外抛。 蜜娘听了半晌,才撇了撇嘴: “罢了罢了,就护你到天亮,我再走,这下,你可满意了?” 陈阳连忙点头:“满意,满意,多谢陛下。” 说着蜜娘迈步走到他身侧。 凤清都抬眼瞥了她一下,也没作声。 三人便并肩掠过碎星乱石,朝着远处杀神道的道台飞去。 飞出去没多远,凤清都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儿啊,既是你娘子,怎的不跟人亲近些?你不是说喜欢她么?” 陈阳一怔,转头看向蜜娘。 蜜娘也愣了愣,随即没好气道: “你方才还说我丑得像金鱼,这会儿又撺掇他亲近我做什么?” 那凤清都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 “哦,既是我儿喜欢,丑点又有什么打紧。” 蜜娘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下一瞬,她忽然觉腰肢一紧。 陈阳竟伸过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陈阳,你放肆!”蜜娘低声呵斥。 陈阳压着声音,气息擦过她耳边: “就当是……糊弄糊弄她。” 蜜娘哼哼两声,象征性挣了两下,便也安分了,任由他搂着。 静默片刻,蜜娘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阴恻恻的。 陈阳心头微颤:“你……你笑什么?” 蜜娘侧过头,唇角显出几分得意劲儿: “你这家伙……如今主动招惹了我,等三年之后,看我来不来采了你的元阳。” 陈阳心中一动,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忽然生出几分执拗,脱口道: “采便采。” 蜜娘反倒一怔,又道: “你以为就这么便宜?我可是西洲……欢喜皇,与我欢好的男子,天亮之时,便是丧命之日。” 陈阳眉头微皱,心中莫名不快,冷哼一声: “我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的,区区元阳,又算得了什么,死又何惧。” 蜜娘又是一惊,抬眼打量他的神色,见他不似作伪,反倒皱了皱眉,指尖狠狠掐了他腰一把,却没再说话。 “好,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三人提速向前。 凤清都环着陈阳腰际,陈阳一手揽着蜜娘肩背,一左一右,穿出了这片碎星乱石。 …… 道台之上。 锦安提起茶壶,给陈长生盏中添了热水,白雾袅袅升起。 陈长生捧着茶盏,慢悠悠开口: “其实也不止凤清都,南天之上,还有好些世家女修,早年都对我……表露过心意。” 锦安连连点头,语气恭敬: “那是自然。” “师尊风采绝世,道心澄澈,南天多少女修慕名而来,皆是倾心于师尊,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唉。”陈长生叹了口气,神色间浮起几分怀念。 “可我心里,一直装着阿翠。” “过往也同你提过几句,今夜既然说起旧事,我便多说两句……阿翠,她才是我真正放在心上的女子。” “也正因如此,我道心始终稳固。” “至今守着元阳,不曾有半分动摇。” 锦安连连颔首: “师尊这份定力,天下罕有,将来若能寻回阿翠师母,定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陈长生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意,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不过……陈阳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那鬼皇带着他和凤清都,到底做什么去了?难不成真要炼化那凤家天君?” 锦安也面露疑惑: “徒儿也说不准。” “这位鬼皇陛下,虽执掌妖神教外务,手腕极强,但行事素来不循常理,她究竟会如何处置,徒儿也猜不透。” 陈长生点点头。 恰在此时,远方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道台上,几人齐齐抬头望去。 月华倾泻之下,三道身影踏月而来。 众人凝目一看,顷刻间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陈阳行在正中,先前被带走的凤清都,此刻温顺地偎在他胸前,双手环着他的腰,一脸安宁祥和,脑袋轻轻贴在他心口。 而陈阳另一只手,正稳稳揽在蜜娘腰肢上。 三人就这么相拥着,踏月而归。 刹那间,陈长生看得心神剧震,捧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热茶险些洒出来: “这这这……陈阳那小子,和她们……方才钻到那乱石里面……到底……做,做什么去了?!” 他越说越不敢往下想,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抖着指向那边,半晌说不出第二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