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蓝天,大海。
风。 小师姐。 “哇啊啊啊啊!随安随安随安!快来看!磷虾群!磷虾群啊啊啊!” 一身白衣的小师姐,顶着阳光,全身都在发光。 很圣洁。 圣洁地骑在围栏上,一脸兴奋激动的,扭过腰肢指着她身后的磷虾群大呼小叫…… 我:“你别掉下去哦……如果你掉下去了,我就在剑尖栏杆上画一个痕迹,等到了雷泽再顺着痕迹方向,再把你捞回来。” 沈鸢扭过头道:“哦!对哦!随安你知道么,这个寓言故事有新解哦!” 四师兄:“什么新解?” 沈鸢:“就是说这个人不傻,而且很懂行!” “怎么讲?”我懒懒地躺在躺椅里,喝着苦瓜水,透过墨镜看着小师姐。 沈鸢骑在栏杆上道:“他不是剑掉海里了么,这一下就没东西防身了,为了避免船夫请他吃板刀面……” 四师兄:“板刀面?” 我:“黑话,不打劫不用学。” 四师兄:“你知道什么意思?” 我:“当然。想学啊,我教你啊!” 四师兄并无实体的身外法身下意识的想要撸胳膊挽袖子,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碰到,但不妨碍他把动作做完蹲在我旁边。 “来来来,说几句,让我尝尝咸淡!” 一听这话我就来劲了,把墨镜往头上一推,放下苦瓜水,合上《品花录》清样,侧过身子,胳膊肘拄着躺椅,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在身前往下一剁:“这板刀面的意思,就是把人砍死剁碎,扔海里!” 小师姐顶着阳光,抱着胳膊连连点头:“善也!” 四师兄:“还有呢?” 我:“还有你上了船,行至江心,船夫问你要钱,你不给,人家就问:那你是吃红汤面,还是白汤面啊。红汤面就是见血放干,白汤面呢,就是把你捆吧捆吧扔水里。” 小师姐提出了异议:“哎!这个不对吧!捆吧捆吧扔水里不是叫吃馄饨么!” 我:“那可能是南北方饮食差异呗!” 沈鸢:“哦!有道理!” 我:“还有什么开天窗,种荷花……” 四师兄:“开天窗我懂。种荷花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给你身上捆个石头,扔河里沉底。” 四师兄的身外法身看看我,又看看沈鸢,最后又看向我,意味深长道:“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不等我说话。 小师姐先不乐意了。 沈鸢:“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问我怎么懂这么多?!你是不是瞧不起我!那等会儿我讲刻舟求剑新解你不许听!” 四师兄一扬下巴:“去!” 沈鸢勃然大怒,一拍栏杆:“你敢‘去’我!?信不信我请你吃馄饨!” 我摇摇头,摩挲着手腕上的玉坠,看着四师兄噼里啪啦的分身道:“别看你师弟我年纪小。但咱的江湖经验深着呢!” 四师兄:“哎呦喂!怎么着!说你两句你还喘上了?!臭小子,你江湖能有多深啊?!” 我:“仅次于三师兄呗。” 四师兄:“谁?!三哥?!我还以为你会说二师兄呢!” “二师兄和我半斤八两吧。”我侧躺在躺椅里,捏着袖子擦拭玉坠,“打我上山清醒后,第一眼看见三师兄就感觉他不一般。那股子江湖味太冲了。” 四师兄:“那是!你三哥他成天锻炼,一身汗臭味!还喷那个香水,江湖味老冲了!” 我和四师兄对视一眼。 我:“噗哈哈哈!” 四师兄:“哈哈哈!” 沈鸢:“喂!你们两个到底听不听我的新解。” 半撑着身子,看着沈鸢。 “听听听!小师姐,这是怎么个新解!” “你把老四耳朵捂住!我不给他听!” “小师姐,别闹了,你看四师兄这一身火花带闪电的,我哪敢碰他呀!你说你的!” 沈鸢吧唧了两下嘴巴:“就是说这人的剑掉海里了,为了避免被船夫打劫,所以掏出小匕首刻舟,给船夫展示‘他的匕首未尝不利’!这叫有江湖经验!喔喔喔!随安随安!快看,这磷虾群好大一片啊!” 磷虾有什么好看的?! 不如看的《品花录》清样! 沈鸢双手拍着护栏:“快来快来快来啊!随安!你快来看啊!磷虾!磷虾群——!” “来了来了来了!” 卷起《品花录》收到袖子里,懒洋洋地翻身而起,重新坐起来。 位置被我收拾得太舒服了。 躺在上面,阳光一洒,我这一身骨头都跟着软了——主要原因是没休息好。 师姐买游艇没什么理由。 纯粹是闲着无聊四处闲逛撞上了,看着合眼,顺手买了一柄——像师姐这种自己独来独往,腿着闲逛的有钱人算是稀罕物——买了剑当然要用,所以雷泽之行彻彻底底成了一次出游。 过了年,我就十九了。 头发也白了,身子骨也不比从前。 所谓年老不以筋骨为能。 坐起来得缓缓。 我:“静楼现在什么情况。” 四师兄:“不静楼现在只有一个怀间,陪我喝茶呢。不得不说,他们静楼这茶是真不行!说是什么灵茶,先天上品,喝了能增补灵力。就说正经人谁补灵力啊!” “那要看怎么补。”我抖了抖系在手腕上的玉坠,随口道。 四师兄:“……” 我:“怎么了?” 四师兄:“我以为‘正经人谁干什么’这个句式,后续对答已经是固定模板了。你怎么能不按套路说呢?” 我:“有意思么。” 四师兄忽然眯起了眼睛,一把拍在我肩膀上。 “呜哇啊!”霎时间,一股电流席卷全身! 把我电精神了! 特别精神的看着四师兄! 双眼炯炯有神! 我:“你干什么!?” 四师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想拍你一下。我是觉得,你话里有话。什么叫怎、么、补?” “唉,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边掸着肩膀,一边没好气的瞪着四师兄! 双手拄着大腿,从躺椅上站起来。 抖落大袖,背负双手,手指盘玩玉坠,向着小师姐走去。 “快点快点快点!这磷虾群超级无敌巨——大!”小师姐一边说,一边伸直胳膊,从头顶开始划向两边,在身前画圆。 “来了!我这不穿鞋呢么!” 四师兄也背着手,与我并肩而行。 没几步路。 我:“司玄和曹墨呢,他们两个什么情况。” 四师兄:“都没露面。” 我:“有问题。” 四师兄:“嗯。有问题。” 我:“你前天说的那个,周……” 四师兄:“周南。” 我:“他怎么样。” 四师兄:“听老侯说,周南闭关了。我刚刚路过八千坪,弟子执事都心事重重的。” 我:“所以说把这事情趁早落实,让大家安心过年。你一会去看看曹墨和司玄。” 四师兄:“等我喝完茶。” 我转过身,看向四师兄:“这茶不是不好喝么!?” 走到剑尖。 海风扑面。 海面一望无际。 天与海的交界早已模糊,融为一体。层层细浪将阳光筛成金箔,随着海风轻轻晃动、散开,又重新聚拢。 咸湿的海风梳过头顶几缕薄云,薄云在天上飘着,却仿佛抬手就能触碰。 甲板、围栏、舱室都反射着阳光,连遮阳伞的边缘也染上一层金色。 明晃晃,刺眼睛。 整个世界好像都被太阳洗过一遍,又被海风吹干,经白云擦拭,变得干净、开阔。 四师兄:“大哥!你们点我的时候,我才刚从咱谓玄门出发!现在才刚到静楼好不好!” 我:“你急什么呀!我不就是提了一嘴么……呜哇!” 一只手突然抓着我的领子,将我一把扯了过去! 衣服领子顿时扯散,整个人也被扯了个趔趄,脸上的墨镜也从我耳朵上滑落,差点掉海里。 我:“你干嘛!” “那边,磷虾群!”沈鸢整个小脸贴到我面前,偏着身子,兴奋地指着身后。 我顺势看过去。 看到的,却是一张粉雕玉琢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筛落阳光。 弯弯的眼角,盛满笑意。 鲜妍明快,烂漫天真。 小鼻尖上,也是晃眼的阳光。 再看去。 大剑之下,碧海蓝天之间,出现了一条望不到首尾的暗红长带。 推了推墨镜,拄着护栏撑起身子。 另一只手,绕到小师姐的背后抓住护栏,将沈鸢护在怀里,避免这货真掉下去。 我:“那是——磷虾群?” 沈鸢扭过头看着我:“当然了!我看的记录映影里就有!” “这看着得有好几十里长啊!”四师兄下意识的拄向护栏…… 我&沈鸢:“!!!” 刹那间,我和沈鸢齐齐一激灵!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剧烈抖动!翻起白眼,嘴里也不约而同的发出一连串的怪叫! 我:“咕咕咕咕……!” 沈鸢:“嘎嘎嘎嘎……!”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习惯性的!不故意的!师弟师妹,别怪我啊!”四师兄的身外身赶忙抬手。 冒烟了…… 我和小师姐冒烟了…… 都焦了…… 我这整个身子一点知觉都没有…… 黑头发,白头发,根根竖起,全是爆炸头! 小师姐骑在栏杆上眼睛都直了! 干呕一样的在那里咳嗽! “咳咳咳……” 一咳嗽,就有一股黑烟,一咳嗽,就有一股黑烟…… 一圈一圈的黑烟从她嘴巴里喷出来,就成了大圈套小圈。 最后小师姐“噗”的一声,最后一杆黑烟,穿圈而过。 我:“……” “你都这样了还玩……?”我哑着嗓子问道。 “别浪费嘛……你就说我这烟圈吐的酷不酷……像不像一个老烟枪!?” “像……太像了……” 远方海面下,绵延数十里的磷虾群正随洋流缓缓漂移,像一块铺在水底的暗红长毯,无声地往前铺展。 这片密集的饵料场,很快引来了远道而来的访客。 数里之外的水层深处,两道深灰巨影正缓缓上浮,一前一后斜斜朝着虾群逼近——是一对座头鲸。 一大一小。 我没看出来。 是神识自动标注的。 现在刚驶离蓬莱岛海域,神识仍能正常覆盖谓玄门。 脑海里的群组信息,申论、李奇、靳小灵、陈三玄不时的交流信息。 我看向四师兄。 我:“何渺跟你过去了?” 四师兄:“不然呢?他跟我在这喝茶呢!我真没想到,他对墨仪的事还挺上心的。这俩人当初彼此看不顺眼,见面就顶,没想到半年不见,居然会是这个发展。” 我:“这半年发生了许多事情。世事无常。小师姐看鲸鱼!” 小师姐奄奄一息道:“喔……大鲸鱼……” 四师兄:“……” 四师兄:“至于么,感觉你快咽气了似的!” 沈鸢一边打理头发,一边瞪了一眼四师兄:“我跟你讲,就你刚刚这个行为一旦上称,往便宜了说,叫谋杀未遂;往昂贵了说,那叫谋反!你难道要暗杀谓玄门高层!” 我:“鲸鱼要吃磷虾了!” 沈鸢瞬间亢奋起来! 小脑袋瞬间往身后一拧! 由于磷虾群和鲸鱼在大剑的南边,正好是小师姐的侧后方,沈鸢扭着腰,高举双臂,欢呼道:“喔喔喔喔喔——!吃磷虾,吃磷虾!大鲸鱼也要吃饱饱,才能长高高哦!随安,你说磷虾好吃么?” 我:“不好吃吧……太小了。” 沈鸢双手拄着栏杆骑在上面,裤脚老老实实扎进袜筒里,两条腿垂在半空,慢悠悠晃荡着。 我们三个则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大一小两头座头鲸扎进磷虾群。 成年座头鲸庞大的脊背拱破浪面,大嘴一张,吞掉大片大片的虾群,一条红绸瞬间有了缺口。 我&沈鸢&飞尘:“哇喔——!” 沈鸢扭过身子扒着栏杆凑过来,把脸探到我跟前,嘴巴张得圆圆的,指尖往自己嗓子眼里点了点,眼睛亮闪闪的,像揣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要显摆。 我被她凑得往后撤了撤下巴,双眼好容易才聚焦在沈鸢巨口中间。 我:“?” 我:“干嘛……” 一张嘴。 长得好圆。 圆圆的嘴巴里,小小的舌头懒懒地躺在口腔中央,舌尖微微上翘,边缘透着浅淡的血色。 好奇怪…… 以前沈鸢也经常张大嘴巴对着我,给我展示她的牙齿。 可是自打我尝过师姐的唇舌后,再看沈鸢的嘴巴,就感觉怪怪的…… 沈鸢咽了唾沫,随后合上嘴巴问道:“随安!你说我的嘴巴大,还是它的嘴巴大!” 我:“那我觉得还是小师姐的嘴巴大一些。” 沈鸢:“那我觉得我可以吃磷虾!这么说吧!要是我下去,这些磷虾都不够我吃的!” 说到这里,四师兄忽然指向更远处:“那边还有虎鲸啊!” 的确是虎鲸。 十几头虎鲸冲着座头鲸疾掠而来! 远处水面翻起一连串急促的白浪,乌黑的背鳍齐刷刷划破海面,像一排亮黑的小刀贴着浪尖疾行。 我想要叫上面打麻将的四位看看远处的风景。 一回头。 就听楚师姐道。 “啊,姜凝,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胡了。” 我:“诶?” 楚师姐原来是现学的么? 通常。 说这句话的新人,不单胡了,甚至胡的还很大! 所以姜凝脸色特别沉,身子也特别沉,全身上下都在抗拒现实…… 大师姐倒是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后恼道:“闭门清飘?!我也闭门呢!小萤!你没作弊吧!我觉得风水不好!是不是该换风了?我们重新换座位吧!” 楼心月:“小萤一直没下庄呢,换什么!别逃账!快给小萤钱!” 田飞凫:“……” 我:“师姐、姜凝!楚师姐、大师姐!快看,快看左手边!有虎鲸!” 大师姐立刻趴在飞桥的栏杆上:“哪里哪里?果然是虎鲸!它们要干嘛?” 楼心月:“师姐。给钱。” 大师姐:“喔……” “这虎鲸看样子是来吃鲸鱼的,这俩鲸鱼惨……”四师兄下意识地又要把手搭在护栏上。 我&沈鸢:“手!!!” “哦哦,习惯了。”四师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鸢:“我现在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四师兄:“师妹,我是这种人么?!” 我:“你要先确定自己是不是人。小师姐才能判断你是那种人。” 四师兄:“……” 飞桥上,大师姐双手拢在嘴边,又扭过身子开始喊:“鲸!跑!座头鲸!快跑!呼——日行一善,好运连连!我现在转运了!让你们看看雀圣的真正实力!” 沈鸢&飞尘:“……” 沈鸢骑着栏杆,摇头道:“唉!不行啊。它们是鱼,它们听不懂人话的。只能我来翻译了。” 飞尘:“你会说鲸语?” “嗯——哼!”沈鸢一仰脖子,下巴高高抬起,发出全是“一声”的鼻音。 飞尘:“鲸语里‘你好’怎么说?” 沈鸢:“咕噜咕噜咕噜!” 我托着下巴问道:“再见呢?” 沈鸢开始加入肢体动作,两条胳膊像海鸥一样上下抖动:“咔咔咔,呜呜呜!” 飞尘:“那‘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呢?” 沈鸢一脸认真,一脸纯良地回过头:“哥屋恩。” 眼见虎鲸越来越近。 事态紧急。 我大手一挥,命令道:“事态紧急!立刻示警!” 沈鸢突然昂首挺胸,抬手敬礼:“是,长官!” 然后扯着嗓子对着遥远的下方海面大喊大叫:“咕咕咕!嘎嘎嘎!呱呱呱!哈库呐玛塔塔!伊克斯咖喱棒!沈鸢天下无敌!萨瓦迪卡!” 我:“……” 也不知道鲸鱼听没听懂,反正成年座头鲸忽然一跃而起,破水而出,翻身腾跃,又沉重重砸回海中,海面顿时炸开一圈巨大的浪花。 然后,座头鲸发出了悠扬悦耳的声音:“呜——~” 四师兄:“师妹,这鲸说的话,和你不是一个动静啊。” 沈鸢一摊手道:“这是乡下鲸,说的方言,跟官话不一样。很正常!” 成年座头鲸的这次腾跃,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身形和力量,深深震慑了这群虎鲸——然后虎鲸便开始“咿咿呀呀”的叫。 沈鸢:“这个我知道!它们在骂座头鲸呢!全是脏话,句句都是伦理梗!” 游艇大剑这边热闹。 另一边也不差。 大朵大朵半透明的水母,扑扇着宽大的伞盖,一串串的在海面下随波沉浮; 一大群飞鱼破水而出,展开薄翼,水光粼粼,随着气流滑出百丈远,又一头扎回浪里。 寒冬腊月。 说是海怪横行,可这一路上也没看见半只海怪。 就像半年前我初入太古林,也是半只猛兽都没看见。 小师姐终于玩够了。 从围栏上“翻身下马”,背着手,绕着我的位置走。 “随安,我想要这样的位置!” 沈鸢说完,四师兄忽然开口。 “哦!司玄和周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