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杯子递给沈鸢。
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淌入工坊,在地面铺成大片橘红碎影,外面街市灯火次第亮起。
“我去试试漏不漏水!”
沈鸢捧着这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去了店铺里面。
就跟回家似的。
小师姐刚走。
陶艺老板趁隙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寻石二组乙序王三才见过仙尊。”
我:“嗯。”
呐……
这个陶艺店本来也不指望能挣钱。
王三才:“仙尊,属下这里有情报,本欲呈递至玲珑阁,但红儿老板不在,所以……”
我:“关于什么的。”
王三才:“关于仙尊的师门。”
看向王三才。
谓玄门?
我:“说。”
王三才小声道:“今日下午,据线报,有来历不明的修士暗中散播流言,谎称沈剑主开办音乐会期间,得仙尊授意,准许各路商贩在后日前往谓玄门汉白玉广场随意摆摊经营。此消息蔓延极快,不少摊贩已经备好货物,打算前去占地经营。属下以为此事蹊跷,恐有人借机混入人群寻衅闹事、蓄意生乱,借机损毁仙尊名声,故而特地赶来禀报。”
我:“……”
这的确是个大事。
这么多人上山,蓄意生乱的应该不会有,但万一起了冲突就不太好。
我:“我知道了。听红儿说,贺来城的情报网是你组织的?”
王三才:“是。目前属下在贺来城内已发展下线三百二十人。”
我:“做的很不错。”
王三才涩然一笑:“属下能走到今日,全靠仙尊栽培、红儿老板提携!若非仙尊暗中授意,红儿老板赠予数千万灵石助我破关,三才此生根本无望登临乘霄境界。仙尊与红儿老板恩情,三才永世不敢相忘。”
我:“……”
我:“不用了。你这里离玲珑阁近。如今红儿身份特殊,难免有人图谋不轨,你已是乘霄,她的安全你也多费心。还有……下次不要随便暴露身份。”
王三才:“是……”
我:“手里的情报积压的多么?”
王三才:“回仙尊,除了这一条外,都是些杂乱消息,也都是贺来城内的。并不着急。对了……仙尊,这个沈剑主的赞助费……”
我:“你量力而行就好。目前她收到的最大一笔只有一万灵石。”
王三才:“好!”
正说话的时候。
小师姐捧着那只歪歪扭扭,形状奇诡倒满了水的杯子,一挑门帘,喜盈盈的跑到我面前,一双笑眼瞬也不瞬的盯着我。
当着我的面“咕咚咕咚”了一大口。
然后,吧唧了一下嘴巴,咽了唾沫,又张大嘴巴,眼睛亮晶晶的对着我——
“哈——!”
我:“好用么?”
沈鸢:“我很喜欢哦!哼哼哼!对了,老板,你给我赞助费!我可以在山上给你打广告!”
王三才:“好!”
接着,王三才在沈鸢里拍了两张蓬莱通宝。
我:“???”
两百?!
过分了吧!
亲自价玩泥巴还要328呢!
小师姐浑不在意,把两百收好,挽住我的臂弯道:“你记得来哦!”
迈过门槛。
天色已晚。
“随安,你说给宁萌买什么呢!她会喜欢什么呢?!我觉得吧……”
高高的天空上,有长长的晚霞。
……
日落西南第几峰,断霞千里抹残红。
红儿已经习惯了在高天上,她已能从容的欣赏脚下的风景。
脚下,是整个蓬莱。
一道玄枵山。
从东向西,横亘全岛。
山脚下太古林莽莽苍苍,浸在渐沉的暮色里,晕成一片深浓的墨绿。
红儿跨坐在大鹤子佩的背上,将蓬莱的一切尽收眼底。
牢牢的记在心里。
“……是不是很好玩?!在天上看蓬莱!”
红儿挽起被风吹乱的鬓发。
偏过头。
看向背负双手,脚踏霞光的田飞凫。
一双玉足,脚踩绣鞋。
绣鞋罗袜,步于流霞织就的云锦步道上。
鞋尖轻点,便有细碎金屑自其脚下飞起。
像踩在火苗上,溅起飞星。
飞星漂浮,轻盈而起,围绕着颀长清挺的身姿,逸散在霞色里。
霞色又抹在裙裳上。
披帛也凝着柔光。
霞裙月帔,仙姿佚貌。
风过处,裙裾轻扬,帔帛漫卷,恍恍惚惚,万丈霞光竟似她的霓裳,飘在天上。
这……
便是仙人。
这才是仙人。
是红儿想象中的仙人!
说起来,红儿已接触过太多修士,上到公子与楼仙尊,下到寻石各个组员,红儿一直以为,仙人与凡人间,除了能调动自然伟力外,似乎别无不同。
都是人。
她也逐渐不再对修士高看一眼。
凡人为了灵石奔波劳碌。
仙人也为了灵石奔波劳碌。
可是看着霞光里的田飞凫,红儿又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嗯!多谢大师姐!红儿还是第一次在天上看蓬莱!昊峰真的好高啊!”
田飞凫回头笑道:“领你熟悉熟悉在天上的感觉。以后,你也可以在天上飞!”
她也可以么?
她也可以修仙么?
她也可以像公子的大师姐这般逍遥恣意,缥缈出尘么?
田飞凫抬起手,手腕上,便自然而然地聚满了霞光。
真正的霞光。
霞光在她指尖翻飞,成了翩跹蝴蝶。
蝴蝶扇动翅膀,飞到红儿身边。
红儿下意识的伸出手指,蝴蝶便落在她的手指上。
子佩长啸一声。
“好好好,也给你变两只!给我家子佩来两只大的!”
霞光变成了两只大·扑棱蛾子!
落在子佩的丹顶红上!
子佩心满意足!
哄好子佩,田飞凫又伸出手指,凌空一抹,便见一道弧线,流光溢彩,悬驻天空。
弧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在红儿的目光里,成了一泓金色的秋水。
“你别担心。掌门师弟已经想办法,心月也会帮忙!对了,我家子衿也可以帮你!帮你在脑海里,抹除不开心的记忆。”
“抹除不开心的记忆?”
田飞凫的手指伸入面前的金色秋水中搅动:“嗯。到时候,脱胎换骨,蜕凡化仙。算是再世为人。曾经与以后,各不相干。”
红儿:“……”
红儿:“多谢大师姐好意……红儿……”
又有什么用呢?
说起来……
她本就没有什么奢望。
只是想着成了仙,能多活一些年月,多陪公子一些年月,多为公子做一些事。
也不至于……
让公子看见她年老色衰的迟暮模样。
仅此而已。
至于其她的事。
她不敢有非分之想。
何况。
她的记忆可以重塑,也只有她的记忆在重塑……那有什么用?
仙躯也好,凡胎也罢,她之于公子,也全无分别……
“多谢大师姐美意,但红儿还是算了……倘若,红儿当初没有到蓬莱,没有到蓬莱后的种种,也不会与公子相识。能与公子相识,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往昔种种,皆是天定造化,是红儿的命数因果。不应怨天尤人,自也不该自欺欺人。”
忽然。
她指尖的霞光蝴蝶,散作光尘,随风逸散。
再一抬眸子。
田飞凫面前的秋水已成飞天瀑布,倒挂金色流光!
“怪不得师父喜欢你,心月照顾你,随安也倚重你。”
一截皓白玉手探出,抓住了面前的流光飞瀑,飞瀑登时化作一条金光璀璨的披帛,落在红儿的臂弯里。
“红儿。”
“大师姐?”
田飞凫回首笑道:“这霞光,可避世间诸邪,保你万法不侵。”
红儿:“这……!”
田飞凫盈盈转身,笑吟吟道:“所以,红儿,想不想拜师啊?!”
红儿:“!!!”
田飞凫伸出素手,遮住红唇,坏笑道:“啊!还是说,你想和青青做同门姐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