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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黑狐又来了

啊——

一声尖叫,寒佑斑从床上猛地弹了起来

他坐在草席上,大口大口地喘,胸口一起一伏,汗把里衣都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屋外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快要灭掉的油灯晃了晃

呼……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梦到小时候了吗?

那梦真清楚

清楚到他还能闻见那股味儿——木头烧着的味儿,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腥得呛人

他还能听见那声音,一个女人在喊她男人的名字,喊了三声,第四声就断了

最清楚的是弟弟的手

那只手抓着他不放,指甲都掐进他胳膊里,就那么抓着,抓了一路

那片火,那些人,那声哥哥,疼

十年了,还是这样

这会儿,距离他们村子被灭,已经过去了十年

寒佑斑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气顺下来

他下了床,赤着脚,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这院子不大,土墙泥地,墙角堆着几捆柴,屋檐下挂着两条风干的鱼,院当中有口井,井沿上长了些青苔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月亮很圆,也很大,清冷冷地照着这个院子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他眼睛里,三勾玉写轮眼缓缓浮现

那三个黑色的勾玉,一个一个地,从瞳孔边缘浮出来,绕着一个中心,慢慢地转

血红的底色映着月光,看着有些邪

这十年内,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写轮眼的力量

从一开始只是看得清,到后来能预判,能跟上,能在打起来的一瞬间,把对面每一个动作拆得明明白白,他的身体,也终于跟上了他的眼睛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看清了却躲不开的废物了

还有那火

他从一位妖怪口中得知,自己所掌握的火焰,很有可能是灭绝的灭妖神火——纯质阳炎

那妖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它说,那火能烧妖,也能烧人,是专门拿来对付妖的东西,早就该绝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世上

寒佑斑当时没答它

他只是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上面偶尔浮起的一层淡淡的白

怎么了?

寒佑斑,大半夜不睡觉,又要搞什么名堂?

一道黑影,从他身体里钻了出来

那影子先是从他背后浮起一层黑雾,雾聚拢,缩成一只小小的东西,最后地落在他肩膀上

赫然是一只黑色的狐狸

那狐狸不大,也就比巴掌长一点,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它的眼睛是浅紫色的,瞳孔竖直,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笑的意思

没什么,寒佑斑收回目光,就是在想,究竟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实现你那所谓的计划。

那黑狐咯咯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有个小姑娘,在耳边偷偷笑

你这家伙,急什么,它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时机未到嘛~

寒佑斑点了点头

他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所以,你那所谓的计划,他声音很平,真的可以创建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憎恨,没有悲伤的世界吗?

哎呦喂,黑狐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你都问多少遍了

妾身何时骗过你啊!

它说着,从他肩上跳到地上,绕着院子走了半圈,尾巴一甩一甩

你想想,它忽然停住,这世道,自从有了人,有了妖,打了几千年了,谁对谁错?谁都觉得自己对!

你说,能靠讲道理讲明白吗?

寒佑斑没答

讲不明白的,黑狐自己接了,讲不明白,就只能打,打完了,死一批,死完了,剩下的人记着仇,接着打

所以,得有人把这整个圈,砸了

它转过头,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亮

而妾身,恰好有那个法子

寒佑斑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掀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片火光

那晚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弟弟,弟弟的半边脸没了,血一直往他胳膊上淌

他抬头,看见村子在烧,看见天上黑影来回,看见他爹娘没能跑出来

他那时候就想,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来杀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守着一片林子,种着几亩地,凭什么就成这样了?

后来,又有道士来了,说是要为同门报仇

再后来,救他弟弟的那位医生,也死了

那位医生长得很怪,个子很高,脸瘦得像刀削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说话还总爱歪着头

可他医术是真的好,好得不像人,他把寒遥奈从鬼门关拉回来,一针一线地把那张脸缝上,缝得歪歪扭扭,可命保住了

然后有一天,几个道士来了,说这医术不是人能干出来的,说他是妖,用妖法害人

他们没听他说完一句话

那医生死的时候,寒佑斑就在旁边

他没能救

在小时候经历屠村,以及黑狐一步步的诱导下,寒佑斑自认为,他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无休止的仇恨循环

人类被杀,就想要报仇,从而杀死妖怪

可接下来呢?

妖怪也想要报仇,从而报复人类

人类的孩子长大了,又记着这份仇,妖怪的孩子长大了,也记着这份仇

就这样,一代一代,转个没完

所以有爱,就会滋生憎恨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凭他的力量,永远无法根除这种冲突,他一个人,杀得再多,也只是给这个圈添一把柴

他忽然出声,希望如此!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肩上那只黑狐

否则,你知道下场的!

黑狐笑了一下,没说话,缩回了他身体里

寒佑斑一甩袖子,转身回到屋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寒佑斑起得很早

他先在灶上把粥熬上,又蒸了一屉馍,馍蒸好了,一个个摆进篮子里,拿布盖上

米缸里舀出来的米,装了一小袋,扎好口,铜钱数了两遍,一叠一叠码在桌上

够吃几日的口粮,够花几日的铜钱,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熟,这十年,他每次出门,都是这么备的

里屋的门帘掀了一下

寒遥奈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他已经十六了,个子蹿得比哥哥还高半头,肩膀也宽了,可那张脸……

半边脸是好的,眉眼清秀,跟他哥有几分像

另外半边,从颧骨到下颌,是一层层缝起来的皮,颜色深浅不一,皱在一起,像干裂的树皮

那只眼睛也不大能睁,只能眯着一条缝,嘴角被扯得往下坠,说话的时候有点漏风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那半张脸看着更吓人

可寒佑斑看了十年,早看惯了

在他眼里,那就是他弟弟

又要出门?他问

寒佑斑把篮子推过去,吃的在灶上,铜钱在桌上,别乱花

别往林子深处跑,他又补了一句,也别跟人起冲突

知道了知道了,寒遥奈咬着馍,含含糊糊地应,你都说八百遍了!

我说八百遍,你就记八百遍

记着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哥,你早点回来

寒佑斑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了一声,然后走进了晨雾里

寒遥奈了一声,走过来,伸手拿了两个馍,就那么在门口站着啃

他啃了两口,忽然说:哥,你什么时候可以带着我一起啊

你说什么?

我想帮你!

寒佑斑没说话,抬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回去睡吧,这种事情不要再想了!

他出了院子,按黑狐的指引,往北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别的事

为什么他更偏向妖怪的阵营?

这话得从十年前说起

寒遥奈被狼妖撕掉了半边脸皮,后边抢救回来,命是保住了,可那张脸也就毁了

那之后,他不敢见人

村里没了,人也散了,他们兄弟俩一路往西,走一路,被赶一路

有村子肯给口水,可一看见寒遥奈的脸,就关门,有店家肯卖饼,可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怪物

后来他们到了黄凤岭

这地方是妖怪的地界

奇怪的是,在这儿,没人嫌他弟弟

那些妖怪看他弟弟的脸,最多多看两眼,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有个卖汤的老妖,还多给他盛了一勺,说这孩子瘦,有个小妖,跟寒遥奈一般大,拉着他的手就去玩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寒佑斑明白了——弟弟在这里,可以被接纳

所以他更偏向妖怪的阵营

不光为弟弟

也因为那位医生

那天寒佑斑冲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

地上有一摊血,还有一只被踩碎的药碗

墙角,那个总是歪着头说话的人,蜷在那儿,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寒佑斑就更加确定,自己必须要带着弟弟生活在妖怪中

于是他们在黄凤岭住了下来

住了没多久,那只黑狐,就找上了门

那天夜里,它就蹲在他窗台上,尾巴一摆一摆的

它没有一上来就说要杀谁,它先跟他聊天,聊这世道,聊人妖之间那些打不完的仗,聊那些死了就没人记得的名字

它说,你想不想让这一切都停下来?

它说,我有个法子

它诉说了自己的计划

寒佑斑很心动

所以,才会有了今天的局面

到了!

黑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就是前面,寒佑斑停下脚步,前面是一片浅滩

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从林子里淌出来,绕过几块石头,往低处去了,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晾晒的鱼干

水边,有一家妖怪

一只雄妖,身形壮实,正蹲在水里,用两只手捧水,往一只小妖身上泼

那小妖不大,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被泼了一脸,尖叫着往后躲,躲完又冲回来,往他爹身上扑

旁边还有两只,一大一小,正坐在石头上,把刚捞上来的鱼往篓子里放,那只雌妖一边放鱼,一边回头骂了两句,骂完了自己先笑出来

一家子,都在笑

那只小的被泼了一脸水,抹了一把,抹完又冲回去,抱着他爹的腿往上爬,爬了一半滑下来,地坐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逗得旁边两只都笑了

雌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过去,把小的从水里捞出来,抖了抖,往地上一放

闹什么,她嘴上骂,衣裳都湿了,回头又得晾

小的不管,又扑回去

寒佑斑站在树影里,看着

眉头,皱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瞬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很久以前,自己家那个院子,他爹蹲在水缸边刷碗,他娘在灶上掀锅盖,蒸腾的白气糊了半张脸

也就一下

下一秒,那些画面就散了

他抬脚,突兀地,出现在了那一家人面前

前一瞬他还在树影里,下一瞬,他就站在了水边,脚踩在水里,水花都没溅起来几滴

那一家子的笑,全停了

为首的那只雄妖怪见状,立刻警惕起来

它没有退,也没有喊,它只是慢慢地,把两只小妖往身后拨了拨,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阁下是什么人?它开口,声音还算稳,来这里,为了什么?

寒佑斑没有说话

他的三勾玉写轮眼,慢慢地,扫视着他们一大家子

从雄妖,到雌妖,到那两个小的

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水声还在响

然后他开口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向我证明吧

证明,你们有活下去的资格

寒佑斑虽然一直在听黑狐的话杀妖,但他也是有自己的原则

强者,或者被他欣赏的,不杀

至于其余的……成功的路上,避免不了牺牲,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实现了,那世人会记住你们的奉献

雄妖怪一听,一滴冷汗,从它额头滑落

它对于这么一号人物,早有耳闻

近期,出了一个冷漠的刽子手,开始屠杀妖怪,没人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

只知道他走到哪儿,哪儿就剩一地灰,连骨头都剩不下

老婆!它忽然吼了一声,快带着孩子们跑!

话音落下,雄妖怪大吼一声

它的身子猛地一弓,脊背上的皮地炸开,一节一节地往外翻,翻出一截截黑亮的甲壳

它的头变长了,嘴裂开,分成两片钳。转眼之间,它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蜈蚣

那蜈蚣足有两丈长,一节一节的身子贴着水面滑过来,把水都推成了两道浪

朝着寒佑斑,直直冲来,它就算是死,也要为妻儿争取逃跑的时间

可出乎它意料的一幕,出现了,它的攻击,落了空

那一钳下去,钳了个空,水面被砸开一个坑,泥浆溅起老高

它明明看见了那个人站在那儿,明明看见他没动

可钳子合拢的一瞬,人就没了

它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随后,一只手掌,便握住了它的头颅,那只手不大,手指也不算粗

可任它怎么挣扎,也脱离不开

它翻身,它扭,它把一整条身子卷上去,想把那个人勒死,可那只手就像钉在它头上的钉子,纹丝不动

寒佑斑垂着眼,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三个勾玉在缓缓地转

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这一家子,护得这么紧,冲得这么狠,其实也就这点本事

勇气可嘉,他说,但却没有匹配上这份勇气的力量

真是可悲

火遁·豪火球之术!

一颗火球,从他嘴中喷出

那火球一起,周围的空气地一下就抽干了,水面上的波纹被压平,树叶子全都往里卷

只是瞬间,那妖怪便被燃烧殆尽

没有嚎叫,也没有挣扎

那一整条庞大的身子,在火里缩了一下,然后就像一截烧着的纸,往里塌,塌成一片黑,再塌成一片灰

灰落在水面上,散开,往下游漂去了

雌妖怪见丈夫惨死,愣了一瞬

那一瞬,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它就红了眼

它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也冲了上来

它的原形是只水蜥,扑上来的时候,浑身的鳞都竖起来,一张嘴,喷出一道黑水,那黑水落了地,地上的草一声枯了

结果嘛,自然是一样的下场,被一口火喷死

火烧过去的时候,它还张着嘴

至于他们的孩子,还没跑出去多远,便被寒佑斑追上,烧死

那两个小的跑得其实不慢,小的那个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大的那个回头去拉它,就这么一耽搁,就被追上了

它们跑到岸边的树底下,抱在一起

寒佑斑走过去,站在它们面前

他要落下的那只手,停了一下,也就一下

哎呀~

黑狐的声音,在耳边出现,带着笑意

你可真是够狠心的,它慢悠悠地说,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反正换做是妾身,肯定是不忍心的~

寒佑斑没有回头

他说,你废话太多了

火起

那一小片岸边,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我不希望他们带着仇恨活下去,他收回手,声音很平,所以我让他们一家子,团聚去了!

黑狐笑了笑

它笑得很轻,尾巴一摆,从他肩上跳下来,在地上转了个圈,然后抬起一只爪子,往北边一指

寒佑斑一个闪身,消失了

水里那圈波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他们要准备去第二处地方了

一天后

南国毒皇欢都擎天,出现在这里

他来的时候,天刚过晌午

那片浅滩还是老样子,水照旧流着,只是岸边的草,焦了一大片,焦黑的地上,散着几点白灰,风一吹,就浮起来,又落回去

他身边,跟着毒娘子,还跟着涂山红红

欢都擎天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重

他忽然出声,扭过头来,涂山之王!

这就是你宣扬的人妖和平?

涂山红红没有立刻回答

这已经是我南国出现的第二十起事件了!欢都擎天的声音沉下去,你说巧不巧——死的,还都是支持你那套邪论的!

看来,不光我们不认可,他冷笑了一声,就连人类,也不认可!

涂山红红站在那儿,红衣被风吹着,衣角一直在动

她看着那一地灰烬,没有说话

毒娘子在旁边,低低地叹了一声,也没劝

欢都擎天说完,双手一背,转过身去,他抬头,往远处的山那边看了看

那边,是月啼一族的方向,她们是这附近最强的妖族

南国一天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理,他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所以他打算,让月啼一族配合涂山红红

虽然他也不认可涂山红红的理念,但再怎么说,死的都是他南国的子民

所以这件事,他不可能不管

我走了!他丢下这么一句,脚下一点,人已经飞了起来

那道身影贴着树梢滑出去,越来越小

浅滩上,只剩下涂山红红和毒娘子

涂山红红缓缓落地

她落下来的时候,脚踩在焦土上,把一小片灰,踩得扬起来

她蹲下身,伸手,捻了一点灰

那灰很细,一搓就散,散在指缝里

她把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什么也没有,可她闻了两遍,眉头就锁起来了

这火焰的气息,她有些熟悉,那种灼,那种干净,那种烧完了连渣都不剩的狠劲

可一时之间,她竟然想不起来

在哪儿见过?

她抬头,四下里看了一圈

没有脚印,没有拖痕,没有打斗的痕迹,岸边那几棵歪脖子树,树皮都没焦,只是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连那篓鱼都还在石头上,鱼还是鲜的

篓子旁边,还搁着一只小木碗,碗底剩了半碗水,水里泡着几颗野果子

那是给谁留的,不用问也知道

没有对抗的痕迹,她低声说,看来是一瞬间,便被杀害!

她把手里那点灰吹掉

对手……很强!

---(我是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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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84个为爱发电,感谢易天宇乐的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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