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接回
“孤城无復可守,罪臣周廷构,不忍生民膏血委於锋刃,谨以寿州士民、甲兵、版籍归命!”
当周廷构率四城兵马赶至靖淮门支援,眼见大势已去,终是拜倒纳降。
城洞中,松油火把照著那张神色复杂的脸,有对刘仁赡战死的哀痛,却也藏著一丝解脱。
萧弈心知,若刘仁瞻继续坚守,周廷构或將继续追隨直到战死,这並非出自对南唐效死的忠节,而是对刘仁瞻的情义。眼下寿州城破了,周廷构保全了性命与家小,何尝没有长舒了一口气。
“传諭诸军,入城之后,严禁劫掠屠戮,老幼吏民一概如故,府库兵甲妥善收管,不可惊扰百姓。”
吩咐罢,他上前扶起周廷构,不再是私下谈判时的严厉冷峻,而是温言道:“將军不私殉小节,怀仁心,行公义,保存万民之命,朝廷自当嘉奖。”
“谢太尉,罪臣愿引太尉迎郭三郎。”
“不急。”
萧弈並非不担心郭信,而是他为人处事,公事在前,私事在后。
这又是他与郭信的一大不同,换作是郭信来救他,岂管这些,必是第一桩就赶著相见。
救治伤兵、控扼城门、收缴刀兵、看管俘虏、分派布防、清点库存、张榜告民。
种种事宜分派妥当,萧弈又亲自盯著,好生收拢了刘仁瞻的尸体,吩咐厚葬。
刘仁赡得军心,此举是对南唐兵將的安抚,也是因当世忠君报国的武夫太过稀少,无厚待则不能激励世人。
故而,萧弈愿给刘仁赡极大的哀荣。
好不容易处置完一应琐事,他才让周廷构带他去见郭信。
清淮军节度府西面別馆,宜春別院。
雨夜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灯笼泛著暖光,风景秀美,仿佛是另一番天地。
雕花楠门內是太湖石影壁,方塘中栽了荷花,跨过青石曲桥,侍婢匆匆相迎,跪在走廊边。
萧弈目光一瞥,三个美姬肤色白皙,穿的是越罗裙、吴綾短襦,青葛软底绣花履。
南唐风物,大不相同。
毕竟中原数十余年兵连祸结,桑林焚毁,丝织凋敝;南唐则坐拥江淮鱼盐、桑蚕沃土,机杼万家。
“吱呀。”
推开主臥屋门,萧弈迈步而入,灯笼照亮了描金山水围屏。
绞罗垂幔內悄无声息,让人不由担忧莫非是来迟了,郭信已遭暗算。
掀帘一看,綾褥、锦衾铺成的榻上躺著两人,一个眉眼柔媚的女子酣睡正香。
一旁,郭信睡容恬静,呼吸平稳。
“咳。”
“呀?郎君醒醒,有人来了。”
郭信这才起身,揉了揉眼,喃喃道:“別慌,我又梦到萧弈来接我了。
“不是梦。”萧弈道:“我確是来接你了。”
罗幔內,郭信声音含糊,喃喃道:“翠儿,你拧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做梦了。”
“郎君,奴家是莲儿。”
“唔,你拧吧————嘶。”
郭信痛叫一声,当即翻身下榻,鞋也不,衝到萧弈面前,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展顏傻笑。
“外面廝杀震天,你竟在温柔乡里安然高臥。”萧弈道:“怎么睡得著的?”
“习惯了。”郭信道:“寿州城哪晚没有兵马调动吵闹?今夜下雨,反而还算静的。”
“我是问,你就没有心事?不说难以入眠,也该时刻警惕。”
“烂命一条了。”郭信满不在乎地笑笑,道:“说出来怕你不信,我早就猜到过,你会从夏州赶回来救我。”
“我若是不来呢?”
“那我呆著唄,南唐又没有苛待我,我从小到大就没穿过这么舒服的衣裳,没睡过这么柔软的床,每日吃的用的都精细,还有江南美人唱曲助兴。”
“乐不思蜀了?”
“嘿嘿。”郭信一听也乐了,点头道:“对啊,乐不思蜀。”
萧弈原本只是顺口用了个成语,见他承认下来,反而微微一怔。
郭信道:“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我也就是个阿斗罢了。”
“不必妄自菲薄,南唐想用锦衣玉食腐朽你的心志,可我知道,你不是沉迷享乐之人。
“”
“物尽其用,而不为物所用,也就是了。”郭信道:“妄自菲薄也好、沉迷享乐也罢,其实我是看开了,人生在世,何必要求自己许多?过好当前便是。”
萧弈感受到他有些不同,笑容间多了几分洒脱的意味。
此时,帷幔內的女子也窸窸窣窣穿戴整齐,退了出来,万福告退。
郭信没等萧弈说些什么,抢先开口,道:“你可別说我,论风流,我远不及你。若我不让她们服侍,刘仁赡便要杀她们。”
“我又没管你这些。”
“那我留在军中的小妾呢?”
“不知你有几个小妾。”
“两人,张氏有孕,留在洛阳;徐氏隨军服侍我,你没在大营看到她?”
“没看到。”
“那就好。”郭信道:“她是军吏之女,早前有个相好,她阿爷为了前程巴结三娘,强逼她与我作妾,此番见我被俘,她该是与相好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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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旁事不问,倒替人家操心。”
“那怎么了?天下大事我管不好,还不能关心两个苦命人?”
“走吧。”萧弈道:“要做的事还多。”
“別急嘛。”郭信道:“我有话与你说。”
萧弈知道他想说什么。
王仁瞻离开前便断言过,郭信此番受重挫,灰心之下必自弃天下。今夜相见,虽说郭信不像预想中那般颓废,可观他心境明显淡泊了许多。
但在萧弈看来,一时困厄在所难免,他自有办法扭转局面,时移事易,心境必然有所变化。
他遂摆了摆手道:“眼下且不急,有空再说。”
郭信道:“是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不逼你现在就振作起来。你且等我们把失去的尽数挣回来,到时再谈,如何?”
“我並非不振作,而是想明白了。”
“那就再想想,眼下確实事务繁多,无暇理会。”
郭信道:“此番出征,阿爷、阿兄已经是全力扶持我。若非我无能,只要此战立下大功,便能顺利为储君,往后召你回朝,將你的功劳全都封赏了。可你也知道,我最终没做成————”
萧弈道:“不必灰心,事不是坏在你身上,而是有人暗害你。”
“就是怕你误会,我务必告诉你,並非阿兄害我,两淮大营的兵將、粮草阿兄都给了,这一仗败了,我不怨任何人。”
“我自夏州归来一路上,遇到了赵普、马全义、楚昭辅————”
“这些我知道。”郭信道:“马全义乃阿兄暗派到洛阳替我盯著索万进的:楚昭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