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了三分钟,林凡才听见自己的心跳。
密支那城北三十里,废弃萤石矿洞口。热带雨季的泥浆从头顶的岩缝里往下渗,砸在林凡的后颈上,冰凉的。他没擦。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三十米外那片被炸开的碎石堆上——刚才那声闷响不是枪,是排爆小组引爆了林守拙六十年前布设的m3绊发雷。硝烟还没散尽,硫磺味混着萤石粉尘钻进鼻腔,像某种刺鼻的醒酒药。
“安全。”排爆手从石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竖起大拇指,“绊发雷清除了。夹层入口就在碎石堆后面。但你们进的时候注意——老爷子在夹层入口的石门上还装了一根绊线,连着照明弹。不是杀伤性的,是用来示警的。我给你们留着了。”
照明弹。林守拙设这道绊线的意思很清楚:进来的人如果是战友,照明弹会照亮他继续前进的路;如果是敌人,这道光会暴露他凿开石门的事实。六十年前埋在矿洞深处的一根绊线,把人心算到了最后一步。
同行的四个人站在林凡身后。陈铮从国内派来的两个安保——一个叫老曹,前侦察兵出身,四十出头,沉默到一路说了不超过十句话;另一个是小何,二十来岁,负责通信设备和卫星定位。地质专家姓郑,六十多岁,云南地矿局退休的老工程师,背着一个帆布地质包,进洞之后就一直在用地质锤敲洞壁取样。还有一个人,不是官方派来的。
他叫杨远征。六十八岁。中国远征军新一军老兵后代——他父亲杨树田是林守拙的战友,同一个工兵营,1944年死在密支那城外的一座桥上。杨远征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死之前,站到他父亲倒下的那座桥上去看一眼。陈铮的人找到他是在腾冲,一个开了四十年的修表铺子里。老人在铺子后屋的墙上挂着一张用塑料膜封好的黑白照片——杨树田穿着远征军军装,跟另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勾着肩膀笑。瘦高个就是林守拙。
杨远征一路上几乎不说话。但他背了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他父亲的照片,和一瓶云南老白干。他说那酒是给他爸带的。
“进吧。”林凡说。
老曹打头,小何在最后,郑教授和杨远征在中间。林凡走在第三个。矿洞主巷道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轴线——当年日军强迫劳工开采萤石,挖得毫无章法,巷道一截宽一截窄,头顶的岩层时不时冒出几根锈穿的铁轨枕木,像鲸鱼腐烂的肋骨。每个人头上都戴着矿灯,光柱在潮湿的黑暗里交叉晃动,照出洞壁上一道一道的凿痕。那些凿痕不是机器弄的,是人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郑教授停下脚步,把地质锤搁在一块凸出的矿石上。
“这些凿痕的间距——”郑教授用矿灯照着洞壁,手指沿着一条斜向上的纹路往上划,“是左撇子。”
“您能看出这个?”
“干了四十年地质。矿洞里看凿痕,跟医生看x光片一样。右手拿锤的人凿痕往右偏,左手往左偏。这道纹往左偏了至少二十度。”郑教授转过来看林凡,“日军当时征用的劳工,大部分是缅北掸族和景颇族。这两个民族没有固定用左手的习惯。但有一支部队例外——日军第十八师团的工兵补充大队,他们招人的时候专门挑左撇子。因为左手拿锤开凿,右手持枪警戒。你爷爷当年遇到的那批日本人,不是普通守备队,是专门搞工程的特种工兵。”
林凡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道左撇子凿痕前面,矿灯的光柱垂直打在洞壁上。他忽然想起苏定方说过的一句话:“守拙是工兵,但他的工兵不是打仗。”现在他懂了。林守拙的对手从来不是端着刺刀冲锋的日本兵——是另一群工兵。一群同样精通爆破、布设、测量、伪装的人。这是一场工兵之间的较量,跨越六十年。
“继续走。”
主巷道在前方分叉,左边一条通往塌方区,右边一条被碎石半堵着,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曹先钻过去,矿灯在碎石缝隙里闪了一下。
“老板。”老曹的声音从碎石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老侦察兵特有的克制——他只有在发现重要情况时才会说话,“这边有标记。”
林凡侧身挤过碎石窄缝,矿灯扫到右边洞壁的一瞬间,他的脚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