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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震耳欲聋

消息传到指挥部,陈晶晶听黄德发逢人便说:“陆支队没骗我,陶然这小子真他妈是猴精变的,凭空就给我变出个闻成来, 哈哈。”

首战告捷,前方四人士气大振,曲晓明立即张罗了一个小饭局答谢肖琳和江海春、 小彭的协助,对陶然也是刮目相看。

饭后回到客房,陶然建议趁热打铁,四个人来一场头脑风暴,把情况再捋捋。他摊开笔记本上的案情分析图:“1994年7月 31 日,张云彪在竹泽迎宾楼喝酒时,手下人赫星到阳台上溜达遭枪杀。这事我们去蒋队那里查过,发现了一张嫌疑人的住宿单子。另外一起我们不曾掌握,据闻成交代,1995年夏天,张云彪在萝塘的博苑宾馆吃饭时也遭过一次枪击,子弹擦着肩膀打到墙面上,是他亲眼所见。后来孙冠球告诉闻成,这事也是他搞的。如果闻成的交代属实,孙冠球至少实施了两次谋杀张云彪的行动。大家说说,赫星会不会也是孙冠球杀的?”

曲晓明说:“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赫星案也是孙冠球干的。也许正是赫星的死让孙冠球和他的同伙受到了启发,下定了暗杀的决心。在竹泽一地,孙冠球投鼠忌器,于是换到萝塘,萝塘失手后他和同伙没有善罢甘休,又改到金枫下手。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事先物色了闻成作内线,把握住了最佳作案时机。”

“博苑宾馆枪击没造成任何后果,孙冠球拿这事说给闻成,是为了说服他家人行动。但赫星案如果不是孙冠球所为,又是谁干的?”任天华一边说,手里一边转着圆珠笔。

陶然给曲晓明递上一支烟:“我也倾向于赫星案是另外一帮人干的。孙冠球人在竹泽,肯定要尽量回避在竹泽动手。老任你还记得吗,蒋队长说过,赫星被杀后他去托运站堵过张云彪,张云彪态度很傲慢,说什么也不肯出来见他。蒋队长不甘心,找了当地派出所所长一起去,还拉上六七个联防队员,往托运站场院里一坐,摆开两个桌子在那儿打扑克。眼看着这些人从上午坐到中饭时间,张云彪没撤,只好露面。”

任天华点头:“蒋队的确说过这事,还说当时那一幕绝对是人间奇景,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彪形大汉坐在轮椅上,四个保镖前呼后拥把他推出来,那架势就像皇帝驾到,只差没人喝道了。”

“在他地盘上,他可不就是个皇帝。”小刘插了一句。

陶然继续讲述:“蒋队也是第一次见张云彪。张云彪态度倒是挺客气的,但口气不容置疑。他说这是我们自已的事,你们不用管,也管不了。蒋队也没啥好办法,说到底,警方根本就没接到过报案,别说报案了,连死人也没见着,赫星的骨灰连夜就送回了老家。他手头只有一份酒楼服务员的口头陈述,没有现场照片,没收集痕迹物证, 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再者说,张云彪自己被打断腿都不曾报案,怎么可能为手下人的事报案呢?"

曲晓明的语气明显不满:“对托运站的工作人员,包括孙冠球在内,只是象征性地问了问,做几份笔录就算交差?一件杀人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滑走了,但凡蒋队认真一点儿,说不定就能把主犯揪出来,张云彪也不会死,金枫更不会摊上这么个棘手的案子了。”

任天华倒是表示理解:“各地的情况不同,蒋队也有难处。”

曲晓明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当时孙冠球有什么说法?”

“他能有什么说法,老板的说法就是他的说法呗。”陶然说,“我们启动串并案件调查时,在竹泽托运站找过孙冠球和其他五个工作人员,他们都像得了封口令一样,对赫星的死一律说不知道。问他们老板被打死了听说没,都说听说了,但一个个牙口咬得紧,一个字不肯多说。就好像托运站从来没有过张云彪和赫星一样,每天的生意照常在做,扛包、装车、运货。托运站平时就是孙冠球在管理,老板在不在的一点儿都不影响。”

“那我倒奇怪了,这个托运站的法人到底是谁?”曲晓明问。

“我们在竹泽工商所查了登记,竹泽到海川托运线的法人不是张云彪,也不是段雪,而是孙冠球,没想到吧?”

“这是怎么回事啊?”曲晓明的确很意外。

“张云彪在竹泽搞托运的头几年,三天两头跟人打架斗殴,被当地公安机关收容审查。出来之后,他为了保住托运线,主动到工商局把法人换成了孙冠球,这张营业执照一直沿用至今。”

“这么说,从法律角度讲,托运站是孙冠球的,只不过赚的钱不归他罢了。”

“对,孙冠球有杀人动机,也有作案条件。我在竹泽和他接触过,这人很精明。我已经请蒋队长留心那边的情况了。”陶然继续他的分析,“结合闻成的交代,我们之前判断赫星可能是误杀的,我觉得应该靠谱。 如果赫星一案的作案者另有其人的话,多半也是从北面来的,出不了案情分析会上划定的对象范围。想搞死张云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但作案条件都没孙冠球好,孙冠球平时能接触到张云彪,对金枫也不陌生,完全可以遥控指挥。”

拿下闻成,意味着北上办案小组取得重大突破,陶然随即带着小刘直奔竹泽抓捕孙冠球。

发出的货被抢了,这样的情况孙冠球不是第一次碰到,但这次不同以往,青岭是闻成的老家,直觉告诉孙冠球,这事很可能是闻成干的。这小子还有一万元没到手,一定是沉不住气了。他之所以不接闻成的电话, 很大原因是金枫警方对张云彪的案子追得太紧。之前他没料到,金枫不同于竹泽,警察不好对付。更让他不安的是,槜洲一个姓陶的刑警还跑来找他询问赫星一案。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惹麻烦,不能跟闻成扯上任何关系,他索性关了手提电话。

劫货的事三天两头都有,是物流行业的常规性风险。一般来说,事情发生后总能在道上打探出个子丑寅卯,但这次事出青岭, 孙冠球在青岭没熟人,只能请老家海川那边的人拐着弯打听消息,结果是没有任何消息,或者是消息滞后了。正是这个信息差给了陶然突袭的机会,孙冠球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堵在竹泽托运站。

讯问室里,孙冠球不清楚警方掌握了他什么情况,以为还能跟上次一样,三言两语把这个槜洲刑警对付过去。

“孙冠球,你跟你老板之间有什么矛盾, 说说看。”

“矛盾肯定有,不只我有,许多人都有。”

“先说你自己的。”

“张云彪这人喜怒无常,蛮不讲理,不管有理没理都得听他的,一言不合就开骂, 让人滚犊子。他每次到托运站就一件事,问我要钱,少则两三万,多则十万二十万,不信你们可以翻账本,每一笔我都记着呢。” 孙冠球滔滔不绝地开始了他的控诉,“竹泽到海川的托运线是大老板张云彪和二老板段雪合伙的,我只是挂名法人,负责日常经营和财务,他们给我二十万年薪,所有利润都归他们。平时我管竹泽这一头发货,段雪管海川那一头收货,张云彪很少管事,线路上出了问题他才出面。”

“说说两个老板的关系。”

“自从张老板到金枫开了新线路,他和段老板的矛盾就升级了。”孙冠球故意停顿了一下以示强调,“他俩最近闹得厉害,当着我们手下人都能打起来。”

“张云彪一个坐轮椅的人,还怎么打人?"

“打得可凶了!你们见过他那些戒指吧? 等于是戴在手上的铜指节,吃他一记老拳那可是连皮带肉。段老板吃过他一个耳刮子, 脸肿了好几天,还好没破相。他的轮椅靠背里还藏着一根铁拐,冷不丁儿就抽出来抢人,闻成和马忠义都给他抡过。除了他的贴身保镖,没人敢往他身边站,能离多远离多远。”

“说起闻成,你知道他这会儿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哇,这小子有一阵没见了。”

陶然语气平淡,但目光凌厉:“今天下午我刚从沈阳飞回来。回来之前,我还去青岭看守所看了看闻成。”

孙冠球慌了:“闻成给抓了?他犯啥事了?”

“犯啥事你应该心里有数吧,要不然遭了这么大损失,你咋不报案?”

“我……”孙冠球一时语塞。

“闻成不但交代了劫货的事,还交代了杀人的事。”

“什么?杀人?杀谁了?”孙冠球不会轻易松口。

“张云彪。”

“张云彪是他杀的?”孙冠球故作惊讶。

陶然扬了扬手里的黑色手提电话:“11 月28日17点30分,闻成用这部电话打张云彪屋里的座机,毛大羽接的。闻成问老板醒没醒,毛大羽告诉他老板还睡着。18点08 分,闻成用这个电话给你打过一次,这个时间点,张云彪已经中弹。他为啥打给你?解释解释吧。”

陶然盯住孙冠球苍白的刀条脸,时间、 地点、人物都确定无疑。在这样的攻势面前,撒谎或抵赖都特别费劲。

该死的电话,果然落下了把柄。孙冠球懊恼不已,但他竭力保持镇静,盘算着如何为自己开脱。他手上还有牌,还可以赌一把。

孙冠球要求给支烟抽。陶然递过去一支三五,小刘拿打火机给他点上。他耷拉下眼皮子,慢慢吸着,若有所思的样子。抽完了烟,又开始往外倒苦水:“陶警官,说句实话,我只是个伙计,在人手下干活,只能听人吩咐,人家说什么我干什么,我还能怎么办呢?”

“别废话,谁让你干的?干啥来着?”

“是段老板,她要干掉张老板,让我安排人去金枫。”说出这一句,孙冠球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

“你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杀人偿命吗, 人家让你杀人你就去杀人?事成之后能没你好处?”

“能有多大好处?那女人说给十万。”

“十万?包括给闻成的一万五吗?”陶然步步紧逼。

“都算在内,撑死了我也就拿八万五。”

陶然纠正他:“你只给了闻成五千,自己拿了九万五,不是八万五。”

“对对,九万五,可我买这个手提电话也花了一万多不是。”

“孙冠球,你挣钱挺容易啊,打几个电话就能拿十万。这么好的生意,下回也给我介绍一个。”蒋队长在一旁听了半天了,这时忍不住揶揄他一句。

“我不干不行啊……警察同志,请你们明察。你们不知道,这位段老板也不善,她跟了张云彪这些年,变得和他越来越像,动不动就要崩了谁,简直一样一样的……”

陶然打断他的话:“段雪为什么要杀张云彪?她跟你是怎么谋划的?”

孙冠球又要了一支烟,然后把他得知11 月份张云彪要来南方,他如何向段雪报告, 段雪如何发号施令,11月28日那天他如何实施,直至在得知张云彪中枪后指令闻成连夜出逃等情况一股脑都倒了出来。小刘负责做笔录,一口气写了五页材料纸。

对于自己在上述过程中的作用,孙冠球尽量轻描淡写,让人感觉他从头到尾都很被动,好像是迫于无奈才干了这些事。

陶然扫了一眼讯问记录:“案发当时你在什么地方?段雪在什么地方?”

“我回了竹泽托运站,她应该在竹泽一家宾馆,我想,她可能跟马忠义在一起。” 孙冠球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我这边只管提供情报,其他事都是段雪直接吩咐马忠义干。”

陶然眉头紧锁,反复把讯问笔录看了两遍。根据孙冠球的交代,他在笔记本上把作

案过程画成一张示意图--闻成利用在张云彪身边的便利向孙冠球提供情报,孙冠球即时向段雪通报,段雪获悉后授意马忠义,马忠义再通知两名枪手执行。如果孙冠球的交代属实,段雪就是整个犯罪链条的中枢,两端分别连接着孙冠球和马忠义。

讯问还在继续。陶然的笔记本上,“段雪”两个字被他的黑色签字笔画了一圈又一圈。

11月28日,在孙冠球等人协助下,段雪终于戏剧性地谋杀了张云彪。至于这出戏的演出舞台为什么偏偏选中了金枫,孙冠球交代说,时间和地点是他们反复商量的,段雪认为在海川人多眼杂,搞死张云彪不容易,在竹泽搞的话怕影响她的托运业务,只能在金枫--金枫的线路是张云彪单独经营的,他还有固定住所,只要孙冠球拿住闻成,段雪完全可以在槜洲遥控指挥。

“为什么不在竹泽搞,是失过手吧?”陶然对赫星案紧盯不放。

“迎宾楼那次真不是我干的。”孙冠球忙不迭否认。

“那是谁干的?” “我听说是大鹏。”

“大鹏是谁,赫鹏飞吗?"”

“不是,我只知道大鹏也是海川人,以前跟过赫鹏飞,”孙冠球急于撇清自己,把别人的事一股脑往外倒,“打枪的人有两个, 一个叫铁柱,另一个就是这个大鹏。”

陶然往前翻了几页笔记本,找到“连守鹏”三个字,用笔圈上。望江警方提供的那张旅客登记单上,住宿旅客签的就是这两个名字。

“在金枫枪杀张云彪的是不是这个大鹏?”登记单复印件递到了孙冠球手上。

“不知道,这个得问马忠义。”孙冠球只瞥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

对于这个多次被提到的名字,陶然印象挺深,他记得案情分析会上听过介绍,马忠义原是张云彪的心腹,后来跟了段雪,但是关于这两个人的具体情况,警方掌握的仍十分有限,除了身份证……·

身份证?陶然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从牛皮纸文件袋里找出马忠义身份证的复印件。复印件上的照片陶然老早就看过,隐隐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毕竟是复印的,不具备辨识度,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此刻不知怎么的,陶然突然一个激灵,脑子里跳出一个人影--两年前在槜洲南禅寺有过一面之交的男人。

“你说的马忠义是不是这个人?”他让小刘把打印纸递到孙冠球眼前。

“是嘛,就是他。”这回孙冠球看得一点儿不敷衍,语气也很肯定。

陶然感觉喉头发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掐灭烟头,飞快地从卷宗里翻出另外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段雪的面貌同样模糊…

段雪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父母供她读书到高中毕业,然后进了西岭镇供销社,在布匹柜台当售货员。她正值青春年少,肤白腮粉、头发乌亮,每天往柜台跟前一站,不说吸引着镇上半大不小的小伙子,就是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也挪不开眼睛。

同样一件衣服,同样一根发带,穿戴在段雪身上就是不一样。段雪心眼活,手也巧,每件衣服上身前都要自己作些改动,把上衣的腰身收得窄窄的,把裤腰也揪得紧紧的,这样容易显出腰身婀娜。盘靓条顺这四个字,好像专门是用来形容段雪的,她是名副其实的西岭一枝花。

花开惹蜂蝶。住在沈阳的李永财回到老家西岭,专门跑去供销社给娘扯布,为的就是看一眼传说中的美人。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缠住父母去段家说媒,非她不娶。对于段雪来说,在大城市和小镇之间不难权衡, 李家虽说只是普通的城市居民,但只要嫁过去自己就有了沈阳户口,怎么说都不掉价。

结婚生娃,一切安顿下来已是三年之后。段雪如愿以偿有了省城户口,只是整天待在家中买菜做饭带儿子,没有一分钱收人,生计全部仰仗男人李永财。思来想去,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觉得憋屈,天天跟李永财闹着要外出挣钱。李永财只是街道办小厂的职工,养家糊口靠他一人不行,都赖父母接济。段雪在家里吃闲饭,多少被婆婆话里话外地埋汰,日复一日,婆媳之间就闹出了种种不愉快。

这一年,段雪大哥段辉南下广州做托运,打开了服装批发这条路子,她下决心跟周围那些待业青年学样,上五爱街摆摊卖服装。哥哥有货源,她坐火车日夜兼程一周跑一趟广州,背回两大包女装衣裙,只要一出摊,两三天就被抢个精光。

一转手就能赚上百块钱,她心里乐开了花,哪还计较路途上肩扛手提的辛苦。她眼光好,每次选的货都对年轻女孩儿胃口,新的样式穿在她自己身上也格外俏丽,她的摊位前总是聚了一堆人,十分引人注目。等到五爱市场搬迁新址,她租下了一个红门档口,干脆让李永财辞了职和她一起经营,夫妻俩在市场里把服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肆意生长的路边摊迁人市场,犹如被套上笼头的野马,再不能由着性子乱踢腾了, 市场管理那些人就是约束的缰绳。眼见着业主们个个吃肉,他们也想分点儿汤喝,于是千方百计耍手腕子整人。

服装衣架挂到了店门外,或者塑料模特儿妨碍了走道,或者货包堆到了公共区域, 瞧吧,准有戴袖套的过来找事,训斥几句让你把物件收起来那是态度好的,不耐烦的不跟你啰嗦,直接把东西往黑袋子里一塞背上就走人。店主想把货拿回来,罚款是最基本的,额外再送上一条烟两瓶酒,还得赔上自己听了都肉麻的一堆好话。店主们管这叫上香。谁都上过香,或多或少,大家心知肚明,早就见怪不怪了。

管理所一共四个人,分成早晚两个班, 两两搭档。上早班这俩,一个叫二饼,一个叫三条,那是大家按照人物长相分别给起的绰号。二饼那两个眼珠子,一天不是盯着花花票子,就是瞄着年轻姑娘。他是所里的负责人,四十多岁,嘴里一天叨叨着文明经商规范经营,实际上不是要人钱财,就是占人便宜。李永财当口隔一条过道的摊主,店里货物被没收过好几回了,每次他都让女店员一个人去要--他自己试过,根本要不回来,人家不认他那张糙脸。至于那女店员进了管理所是何待遇,反正谁也没见着,不知道啥情况。

二饼在过道来回晃悠,早就注意到了老李媳妇。段雪的姿色比那个女店员强了何止十倍,有一次他经过档口,正好瞥见段雪脸朝着里面蹲在地上整理货物,上衣有点儿短,一道雪白的后腰裸露在外面,看得他直咽口水,由此记挂在心。

下一次,见段雪一个人在档口上,二饼有意把上边来的人带到她这里挑衣服。来人是两男一女,看了半天,称赞了半天,说她家衣服比别家的时尚好看,齐声夸赞老板娘有眼光、会选货。段雪听出了话音,对方挑中的五件衣裙,她坚决不肯收钱。二饼心想,这女人不但长得漂亮,脑瓜子也灵光, 很给自己面子,于是越想越爱。

头一回打交道,二饼满意,客人也满意。谁想到第二天早上刚开市,三条当着李永财的面就把他堆在门口的一个大包收走了。李永财头一回碰到这事,追出几步喊: “这都是刚从广州背回的新品,还没出样儿呢。”三条头也不回,李永财也不敢阻拦。

临近中午,段雪急急从家里赶来,他便如此这般告诉了老婆。李永财急得没了主意:“好大一包新货哩,难不成都打了水漂?”

段雪倒是冷静得很:“大不过跟人学样上香呗,还能咋的?”

老婆这么一说,李永财心里就有了底, 赶紧去买了条烟,用报纸裹着夹在腋下, 个人摸进了管理所。

他在一楼没找着三条,又摸上二楼,仍不见三条的人影。二饼闻声从屋里出来,跟李永财打官腔:“明天上午再来,这会儿没空处理。”

李永财赶快回到档口,把烟塞进货柜。 段雪见男人空着手回来,知道他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不免焦躁。新款衣服的卖点就在-个“新”字,一天都耽搁不起。不要说-天,半天都不行,进货的客户已经来过两拨了,都是冲着她的新货来的,拿不出货,说啥也白瞎,都转别人档口去了。

“要不,下午我去碰碰运气?”段雪知道老李的德性,他不开口,她不能轻易出马。

“要不怎么办呢?"李永财想起二饼那张猥琐的胖脸,以及把人家姑娘手上的皮都摸秃噜的传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老婆出面能办成好还是办不成好,干脆回家吃中饭去了,吃完饭也不去档口,一个人跑到浴池子里泡了一下午澡。

段雪的每一根眼睫毛上都闪着钱的光芒,哪里在乎二饼那点儿龌龊心思,不就捏个手吗?又不会少了老娘一根毫毛。何况, 二饼跟她这儿多少还欠了点儿人情。作为管理人员,他知道好歹,他需要的是美人段雪出面找他,给他说几句软话,满足一下他的虚荣心。这个分寸,段雪拿捏得住。

果然,二饼见她进门,马上喜笑颜开, 忙不迭把手上的烟扔了起身相迎,客气得有点儿夸张:“呦,段老板,大忙人啊!您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地方?"

“王所长,您看,我家掌柜忒没眼力见儿,没把东西放妥,给您添麻烦了。这会儿他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错了,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改正呢。”段雪顺水推舟,一边说着,一边挨到二饼的办公桌前,直接拉开中间的抽屉把一条烟塞了进去,顺手又往香烟下面压了两张现钞,“您给指个道儿呗,都听您的。”

一阵香气掠过鼻翼,这是二饼和美人挨得最近的距离,不由得心驰神摇。他赶紧收住心神,坐直了身子,把手压在桌沿上,努力摆出所长的架子:“念你们初次违规设摊, 还是教育为主,嗯,教育为主……·回头我查查收据开没开,要是还没开出来,你放心, 这一包东西怎么来怎么去,回去等着就成。”

段雪现在信了,没有什么事是钱不能解决的。

等李永财回到市场,新款服装已经在档口张挂出来,不到半天就卖出去一大半。段雪跑到邮局给广州的大哥段辉打长途电话: “三款裙子各加货一千,赶紧给我发过来!”

档口的生意在继续,夫妻俩每天早出晚归,再辛劳的日子,只要晚上能数着钱,什么苦什么累都值了。

夏去秋来,服装买卖进人旺季,李永财档口的包裹越堆越出格,隔三岔五会就被戴袖套的人没收了去,好在一般过不了半天, 又有惊无险地让段雪要回来了。如此这般几次,周围那些本就嫉妒夫妻俩生意的摊主就有了闲话,说李永财发财都仗着老婆漂亮。

这话难免传到李永财耳朵里,他心里有了疙瘩,看什么都不对了。三条没收他的货就是故意找茬儿,就为讨好色鬼二饼,要不二饼怎么从不和他照面,陪客人到摊上选衣服也都挑他不在的时候?背着他,老婆跟二饼到底是怎么个情形?这么胡思乱想着,段雪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仿佛演戏一般。段雪对此从不解释,当着李永财更是绝口不提二饼这两个字,她知道自己男人那臭脾气, 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不如不说。

李永财受不了周围人看自己的眼光,好像每个人都在笑话他头上的绿帽子,这让他无名来火,又说不出口。段雪的确能干,但是再能干还不是嫁了他李永财才有机会来省城?要不然,她还窝在海川那个小地方站柜台呢。他必须做点儿什么,必须动真格的, 让周围那些人好好看看,他李永财到底是不是条汉子!

这天是周日,人挤人的市场里,人们都奔着钱来,眼里也只装着钱,无论男人女人,无论卖方买方,大包小包挤挤挨挨着, 都像打仗似的。临近中午,过道里摩肩接踵,挤得人脚都立不住,没人注意在人堆里扛着个包裹拼命往前划拉的市场管理员三条。他似乎是在努力地履行职责,直到一声惨叫突然炸开,直到有人看见了脚下的血迹,大家才惊恐地自动分开一条空隙。

只见三条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把西瓜刀…

审完孙冠球,陶然和小刘又去了一趟竹泽托运点,挨个儿询问工作人员。眼见孙经理进了局子,他们再也没顾忌了,其中有个年纪最大的员工反映,张云彪出事之后,他在竹泽再没见过段雪,但她的小弟段清仍在竹泽。

陶然和小刘在蒋队长陪同下,连夜摸到段清的住处。他们到的时候已快半夜、大门锁着,窗子里一片漆黑。他们转而敲开房东的门。房东陆伟根认识蒋队长,警察半夜来敲门,肯定没好事。

“不会是那个东北人又惹祸了吧?”老陆问。

一个多月前,段清曾给派出所带了去。 他女朋友雅芳六神无主,跑回镇上爹妈家求助,被她爸骂了一顿:“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本地小伙子有的是,偏不听劝去找一个东北佬。给东北人做媳妇能有啥好果子吃? 娶到手以后还不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你这丫头就是犯贱,那小子除了长得标致,会唱两嗓子,其他啥本事没有,你给他迷花眼了。你要是真的跟了他,以后有得苦头吃呢,到时候别后悔没听爹妈的话。这小子是不是又跟人家打架了?得,有本事你自己找派出所说去,我们可管不了。”

雅芳在娘家挨了骂,越想越气恼,就跟房东诉苦。陆伟根的老婆平时对段清一直挺照顾,觉得男孩子一个人在这里讨生活不容易,见他女朋友哭得伤心,就安慰她说: “不会有事的,我让老头子去派出所打听打听。”

被老婆催了两回,陆伟根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去了派出所。派出所民警说段清参与打架斗殴,没大事,治安拘留一个礼拜就放回来。

老陆抱怨:“这个段清,放回来才几天, 怎么又犯事了?”

蒋队长跟他解释:“我们找他是想了解点儿情况,跟他打架没关系。段清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伟根的神情放松下来:“段清在一个叫什么‘极地’的歌舞厅唱歌,一般要到下半夜两三点钟下班,雅芳天天去陪着他,就怕他出事。”

一行人来到“极地”门口,蒋队长对大堂经理模样的男人小声说了几句,经理客客气气把他们领进一个大包间,招呼服务员端上茶水点心。蒋队长让陶然和小刘在这里稍坐片刻,他又和经理去了大厅。

“极地”是竹泽规模最大的一家歌舞厅, 大舞池在中心区,周围都是一格一格的包间。蒋队长走到光线暗淡的舞池边上,看着七八对男女搂抱着在慢悠悠跳舞,有个歌手在一束聚光灯下唱着一支缠绵的歌,歌声如泣如诉,是谭咏麟的《共同度过》。

经理指了指歌手:“他就是段清,艺名叫阿龙。”

一曲终了,舞池的灯光亮起来,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阿龙,再来一首!”然后是更为热烈的鼓掌。

经理走到聚光灯下:“朋友们,阿龙今天有点儿事,不能给大家献歌了,请大家尽情跳舞!”

话音刚落,强劲的节奏响起,人们一下子涌到舞池中央,聚光灯换成了频闪灯,照到跳舞者的脸上身上,明明暗暗,光怪陆离。

段清被带进了包间。陶然看到段清的那一刻,着实有些恍惚。若非那样的身高和衣着,若非知道此人的身份和性别,如果他脸部的线条再柔软些、下颌再圆润些……陶然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庞。天哪,怎么可能!

关于姐姐段雪,段清不愿向警察多说什么。在陶然和蒋队长面前,他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盖住了小半个脸。“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也没跟她联系过。我姐很少跟我说张云彪的事。两年前,是我姐夫找人把张云彪的腿打断了,这事老家人都知道。从那以后,张云彪就变了,经常冲我姐发脾气,还动手打她。有时她半夜来敲我的门找我借宿,她说跟张云彪没法一起过了。”

“姐夫?段雪不是跟李永财离婚了吗, 你怎么还管他叫姐夫?”陶然不解。

“是离了。我叫他姐夫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段雪和张云彪有没有结婚?”

“没有,张云彪的老婆死活不肯离,要离她就上吊寻死。”段清说这话时显得很不屑。

“张云彪是你姐叫人杀的,你知道不?” 陶然突然问。

“不能吧?”段清愕然,并不回避对方的目光,“不过这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你好好回想一下,11月28日晚,你在什么地方,你姐在什么地方,她有没有来找过你?”

“28号·我应该在上班,你可以问经理。回家后我和雅芳在一起,你们可以找她问。我姐没来找过我,她已经好久没找我了。”

蒋队长示意经理进来,把人领出去。门开处,震耳欲聋的舞曲和变幻的灯光倾泻进来。

“段清的陈述至少说明两点情况:一是李永财痛恨张云彪,并进行了报复,后果是搞得张云彪终身残疾,张云彪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没有报警;二是段雪和张云彪这对老情人确实已经反目,其中原由到底是为钱还是为情,很难说。”回去的路上,蒋队长谈了自己的观点。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陶然问。

“我觉得段雪的确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条件。”

陶然不语,目光看向车窗外。汽车正驶过槜河大桥,远处的河面漆黑一片。过了桥,就进入市区了。

小刘也同意蒋队长的观点。“李永财离间了张、段两人的关系,达到了泄愤的目的,没必要再雇人去打死张云彪,毕竟他已经坐过一次牢了。段雪是否谋杀了张云彪, 目前只能说有这个嫌疑,还得深人调查。陶队,我们要尽快找到这个段雪,弄清她和孙冠球是不是共犯。”

“我觉得段雪主谋的可能性比较大。”蒋队长从反光镜里看了一眼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的陶然,“她有竹泽托运线一半的利益, 每年少说六七十万的收人,完全雇得起枪手。这个女人跟着张云彪多年,对江湖上的路数应该都熟悉,她要是决心走这步棋,完全能做到。”

“嗯,有可能吧。”陶然收回目光。

对照孙冠球和段清的供述,不难发现大部分内容可以互相印证,但前者的供述几乎都是直接指向段雪的,后者充其量只能证明段雪有杀死张云彪的动机。陶然认为,相比孙冠球的供述,段清所说的可信度更高。他没有参与“11·28"案,充其量是知情不报。段雪不让段清插手其犯罪活动,从情理上也说得过去,她不想连累胞弟。

陶然深知蒋队长和小刘的判断合情合理,只是,他真的不希望是这样一个结果。

张云彪自1990年开始在望江县竹泽市场做托运业务,后来把业务扩展到邻省的萝塘市场。由于承包托运线路利润丰厚,为了争夺线路营运权,各托运业主间常常发生械斗。望江和桐乡两地警方均有张云彪的违法犯罪记录:

1991年曾与辽宁籍的宁某某、俞某某发生械斗,多人受伤;

1993年9月,在萝塘镇指使流氓打群架,张云彪的手下捅死对方一人;

1994年7月,在竹泽托运站内发生一起械斗,其间使用猎枪互射,张云彪的手下打死对方一人,双方共有十多人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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