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瑶回消息的时候，叶诚已经走到了医务室所在的小楼下面。

【回来了？】

【在楼下，约好的时间，没迟到。】

消息刚发出去，二楼侧面的窗户便被推开了。

唐玉瑶站在窗边，身上换了件薄外套，头发重新扎好，低头看见下面仰着脸的叶诚，先抬了抬眉。

“你还挺会找地方。”

“地图上面写着，又不是地下接头。”

“上来。”

“从门？”

唐玉瑶沉默两息：“你觉得呢？”

叶诚认真看了看旁边的雨水管，又看看她重新恢复得十分有精神的脸，果断转身走向正门。

挺好。

这个眼神回来以后，医务室终于重新具备了正常的威慑力。

他上楼时，唐玉瑶已经打开侧边的休息室，桌上放着两杯刚倒好的水，外面接诊的地方暂时由另一位医生负责。

她这趟出去原本就请过假，还没有正式恢复值班，回来以后先把东西放好，顺便确认了明天的安排。

见叶诚过来，唐玉瑶朝椅子一指。

“坐。”

叶诚坐下来，目光在桌面上扫过。

没有血压计。

没有体温表。

也没有一份准备让他当场签字的思想改造计划。

“不错，这次见面终于不用先证明自己还活着。”

唐玉瑶将水推过去，自己在旁边坐下：“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给你量个体温，顺便看看你脑袋里面烧坏的地方有没有恢复。”

“这项检查能报销吗？”

“不能。”

“那我觉得暂时不用了，经济状况不支持全面维修。”

唐玉瑶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以后，她没有继续顺着玩笑往下说，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杯子，抬起眼。

“你找我，不是为了回来挂号吧？”

“不是。”

叶诚把水放稳，身体往她那边转了一点。

“医院里人多，有些话说到一半，后来还要赶路，现在到了学校，正好把后面的补上。”

唐玉瑶看了他两息。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事，刚才收到消息的时候，便已经知道。

可她没有像在病房里那样攥住什么，也没有急着解释自己的那句话究竟算不算数，只将椅子稍稍转过去，正面看着他。

“我说过的，不打算收回。”

“知道。”

“也不是因为醒过来受了惊，脑袋一时不清楚。”

“这个我也知道。”

叶诚的回答很稳，唐玉瑶还准备往下说的话，便停在了嘴边。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那你还打算让我说什么？”

“这次不让你说，我说。”

叶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她的指尖微微一动，没有抽回去。

“那天你亲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没有想躲。”

唐玉瑶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叶诚没有停在这里，目光仍落在她脸上：“现在回来了，还是一样，我喜欢你，也想和你继续亲近，没打算只把那些事留在梦里面。”

休息室安静了片刻。

唐玉瑶看着他，原本放在杯边的另一只手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腿上，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被藏在什么莫名其妙的比喻里面。

也没有刚说完，就立刻用另一句玩笑把前面的意思盖掉。

她等了一息，发现叶诚确实说完了，才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我平时也挺老实。”

“这句不算。”

“行，先不算这句，刚才那句算。”

唐玉瑶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随后又抬起脸。

“我听见了。”

“大小姐那边，你知道我没有躲着她。”

叶诚没有松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对你，我也没准备躲。”

唐玉瑶看着他，神情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忽然变成刚听见某个惊天秘密的模样。

她认得沈清寒。

平时见面的时候，叶诚叫大小姐从来没有避着她，两个人怎样相处，她自己也看得见。

“我知道。”

她轻轻点头：“你以前也没有藏过。”

“我想问清楚的是，你和我说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还是看我那天哭得太厉害，觉得不好再让我难过。”

叶诚看着她，回答得很直接。

“是我自己想说。”

“那就好。”

唐玉瑶将杯子往旁边挪开，终于不再借着那点儿热气遮自己的脸，目光安安稳稳落在他身上。

“那你既然说了，回头看见我过来，就别又装作只是找你检查身体。”

“不会。”

“我想问什么会自己问，你不许再拿一句我没事，把话全挡回去。”

叶诚嘴角微动：“明白，医务室不能解决的，还可以现场动手。”

“叶诚。”

唐玉瑶叫了他一声，眉眼里面带着一点重新回来的锋利：“别想拿这一句，把我刚才的话混过去。”

叶诚低头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收紧。

“没有混，我听清楚了。”

唐玉瑶这才放过他。

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本来需要猜来猜去的空隙，终于在这几句话以后，真正短了下来。

唐玉瑶看着他，心里面那句原本还需要自己反复猜的话，此时已经有了他的回答。

唐玉瑶往前凑了一点。

“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在医院叫我小唐同学，回学校也这么叫，是准备一直占我便宜？”

叶诚看了她一眼：“这个称呼，怎么就占便宜了？”

“谁是同学，谁又是老师？”

“咱们可以平等交流。”

“那你先叫一声唐老师，我听听。”

“我今天来谈事情，怎么忽然又进入了家长约谈？”

唐玉瑶笑着抬起手，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衣领：“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我吗，喊一声这么难？”

叶诚没有退，反而顺势往前靠近一点。

“那我也申请一样待遇。”

“什么？”

“刚才一直是你提要求，现在轮到我。”

唐玉瑶抬着脸，眼睛里面的笑意还没有收住，距离却已经近到不用再大声说话。

她看着他，手指没有从衣领上离开。

“申请什么？”

叶诚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唇边，又重新回来，停了一息。

唐玉瑶没有偏开脸，反而轻轻抓住他领口那一小片布料，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下一秒，叶诚低头亲了下去。

很轻，也很短，分开以后，两个人之间仍旧隔着刚才那一点距离。

唐玉瑶握在他衣领上的手没有立即松，过了两息，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申请还没说。”

叶诚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已经批了。”

“我什么时候……”

她说到一半，低头看见自己还抓着人家衣服的手，后面的辩解突然少了十分充分的依据。

叶诚也看了一眼，十分体贴地提醒：“证据先别松，刚才新闻部那边就是因为乱剪，我已经教过他们了。”

唐玉瑶：“……”

很好。

说正事的时候相当像样，刚说完不到一分钟，这个小鬼就已经恢复到了让人想揍他的正常水平。

她松开衣领，顺手替他理好刚才被自己抓歪的地方，又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刚才那一下，算你自己主动。”

“当然。”

“回头别说是我要求的。”

“这个不用回头，现在就可以确认。”

唐玉瑶看着他的脸，终于没再往下挑毛病，笑意却怎么都压不太住。

叶诚伸手，从衣袋里摸出那颗包装已经有些皱的泡泡糖，放到桌上。

“另外，这个还在。”

唐玉瑶低头看过去，认出自己在病房里给他的那一颗，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包装边缘。

“你怎么还没吃？”

“回来忙了一路，没顾得上。”

“你这一路嘴好像也没闲着。”

“说明任务量比较大，糖还没排到。”

唐玉瑶抬起脸：“别又拿这个逗我，想吃就吃，我给你的时候就说过了。”

叶诚点头，当着她的面拆开包装，将糖放进嘴里。

然后，把摊开的包装纸叠好，重新收了起来。

唐玉瑶本来还准备问味道，看到这个动作，嘴边的话便慢慢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纸有什么好留的。”

“方便以后证明，这颗确实是我吃的。”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乱说。”

“还有一件真的，明天几点下班？”

“五点半，你干什么？”

“六点，校内商场那边见，先吃饭，然后走走，这次不用赶着从哪里出去。”

唐玉瑶想了想，直接摇头。

叶诚眉梢一挑。

“五点四十，我从这里过去没有那么远。”

她拿起手机，打开明天的排班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六点太晚，刚下班就饿，你要是先到了，直接给我发消息。”

“可以，不过你买东西，我不负责无限扛包。”

“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提前讲条件？”

“上次采购那一大堆，我记得相当清楚。”

唐玉瑶往椅背上靠了靠，终于又有了过去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你要是不把我气得鞋都断了，我也不会让你扛那么多。”

“这个因果关系，听起来非常适合写进医院那几本手记。”

“少贫，明天别迟到。”

“不会。”

叶诚站起来，把桌上空了一半的水杯放回原处，唐玉瑶送他到休息室门口，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他回过头。

唐玉瑶仰起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明天我会来。”

“我也会。”

这一次不用再约定醒来以后能不能找到，也不用谁守着一条一直没有尽头的路等消息，两个人手里都已经有了明确的时间和地点。

唐玉瑶松开手，看着他下楼，随后拿起手机，给自己明天的安排添了一行。

写完又看了一遍。

五点四十。

她没把那一行改成别的模棱两可的备注，就这么放着，起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

叶诚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林白栀正站在外面的台阶边，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袋子。

她先看见人，再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袋，目光稍稍停了一下。

“哥哥，说完了？”

“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