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卢公的书房,便见除了门口的护卫外,不远处站了一个人。
房檐滴落的雨水砸在靴面上,整个靴面已湿透,显然已站了许久。
是她的父亲。
记忆里,刻板的,严厉的,处处守着卢氏家规的父亲。
从出生起,她就没在他的身上见过年少轻狂,纵马飞扬,也没见过他像其他叔叔们,偶尔还会有放声大笑的时候,他似乎从来都是一副模样,一脸严肃,说出口的话,永远都是训诫,连温和也是少有。
她记得小时候想让父亲带她骑马,被他一口拒绝了,她郁闷地跑回去问母亲,“父亲说我太过年幼,还不能学骑马,而且族中有规矩,男子四岁学骑射,女儿家七岁学骑射。但我也没说要学啊,就是想他带我骑一程,父亲好讨厌,这都不准。”
在她看来,不过是让父亲带着骑个马而已,这等小事儿,他都拒绝,拿规矩压人,也太不近人情了。
母亲抱着她哄,轻声说:“骑马是小事儿,但卢氏的族规是大事儿,你父亲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子,要为所有族中子弟做表率,他若是今日破一个规矩,明日破一个规矩,那么下面的人有样学样,长久下去,范阳卢氏的族规便会形同虚设。”
她自小聪慧,听得懂这番话,不服气,“但我是骑马,不是学骑射啊。怎能混为一谈?”
母亲点她额头,笑看着她,“是吗?你的性子你父亲了解,今日能让他带你骑马,明日就敢偷偷找你长兄学骑射,你长兄宠惯你,禁不住你央求,定会答应你。这样一来,定然坏了规矩。”
她无话可说。
她私心里的确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一旦父亲带她骑马,她就会跑去找长兄,说父亲都带我骑马了,长兄你也得带,然后带着带着,她就会不撒手,就会摸弓箭,甚至自己学会,一旦学会,她就能去马厩里偷马,偷骑着出去玩了。
毕竟城内她已经偷偷逛遍了。
“你父亲啊,他也不容易。”母亲轻叹着说:“身为范阳卢氏嫡长子,背负的多。”
那时候她似懂非懂,后来过了两三年,懂了后,她说什么,都要离家出走。
没人能跳出的牢笼,她来跳。
如今时隔多年,再看父亲,他鬓角已有了白发,比在京的二叔头上的白发多,她若没记错的话,他也只比二叔大三岁而已。
听到开门声,卢耀侧转过身,透过门头的罩灯,看向从父亲书房里走出来的女儿。
他恍惚了一瞬。
他有数次,碰到她小时候,从父亲的书房里跑出来,一蹦一跳的,每次都险些撞到人,他每次遇到,也都训斥她,不好好走路,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所有女儿侄女里,无论多大的,或者多小的,遇到长辈,都规规矩矩。只这个女儿,屡教不改,且嬉皮笑脸,对他吐吐舌头,话都不听他说完,转头就跑了。
如今她从父亲书房走出来,脚步沉稳,头上的步摇珠花都没晃动一下,若是不知道她都做过哪些张狂张扬的事儿,只看如今她沉稳行走的模样,这又哪里不是大家闺秀了?
虞花凌随手关了书房的门,走到卢耀面前,出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