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点点头，“是，何市长，这件事我来办！"

她说这话时，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怀里拢了拢，站得笔直，等他把话说全。

何凯没有急着放她走，抬眼看着她，指腹在桌面边缘压了压，”张妍，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既然是走访，就必须要拿到证据，没有实证的东西，递上来也是白搭，反而打草惊蛇，至于那些涉及校园霸凌的材料，你整理一份，送到何晓燕副市长那边，让她也看看！"

“市长，那营养餐的呢？”

“张妍，这个先不告诉她了！”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掂量分量。

张妍应下，没再多问，把本子合上，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句什么，到底没有，只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一下，一下，最后听不见。

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也跟着合拢。

何凯这才收回目光，在桌前站了片刻，才拿起她留下的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翻看。

窗外的天阴着，气压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憋着没下下来，屋里光线发暗，他把台灯拧开，一小圈暖光落在纸面上。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举报市一中学校领导搞腐败的，只有这一份。

看那字体，规规矩矩的仿宋，一笔一划，像是照着字帖描出来的，笔锋压得平，没有一处连笔。

工整地过了头，反倒像是在藏身份。没有落款，没有姓名，连个化名都没留，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尾巴。

纸边还压着一个不起眼的折角，像是写的人反复犹豫过，最终还是递了出来。

何凯把那张纸举到眼前，迎着光看了一遍，又放下来。

他认得这种写法，字越工整，心里越慌，怕的越多。

真敢豁出去的人，反倒不会把字描得这么齐整。

这张纸看着是递给他何凯的，可写它的人，先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影子，只肯露出半句话，剩下的，让他去猜。

举报内容也笼统。

市一中这几年的基建项目存在工程方面的腐败，学校主要领导利用项目招标、建设管理的过程，大肆收受施工方的贿赂。

从学校领导到教育局，都有牵扯。

可通篇下来，没有一处提到具体的时间，没有一处点到具体的人，连一条能顺着查下去的线索都没有。

像是投石问路，又像是隔墙扔砖，砸一下就跑。

写得越谨慎，越说明写得人怕，也越说明这事是真的有。

真要是无中生有，犯不着把字描得这么规整，还偷偷摸摸递上来。

何凯把这张纸放到一边，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翻出几张举报学生营养餐的。

这份材料倒是详尽。

有名有姓，有采购途径，有具体时间地点，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家超市、哪批货、哪个采购员经得手，都对得上。

看得出，写这份材料的人，是下了功夫盯过的，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不是心血来潮。

跟市一中那份藏头露尾的比，这份更像是憋了许久，攒足了证据才递出来的。

市里对全市的小学，不管城镇还是农村，都是每人每天八块钱的营养餐标准。

可学校给学生提供的，却只有馒头、鸡蛋和牛奶。

而这些食品，基本上都是在超市采购的临期食品，价格压得极低，临近保质期的，几毛钱就能拿下来。

算下来，每个学生每天的实际支出，超不过两块钱。

何凯把那几张纸丢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半天没动。

柳城市整个的小学在校学生，超过三万人。

从每一个小学生嘴里抠出六块钱，一天就是十八万。

就算只有三分之一学生的营养餐被贪墨，那一天也有六万。

一个月呢，一年呢？

这笔钱不是天上掉的，是从一个个七八岁的孩子嘴里，一口一口抠下来的。

那些孩子正长身体，指望这顿午餐，有人却连这点东西都要刮一层油。

馒头是陈的，鸡蛋是小号的，牛奶是临期的，孩子们吃了，还要以为学校为他们操了多少心。

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他盯着天花板，眉头拧着，指节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一张纸写得工工整整藏着掖着，一张纸写得明明白白指名道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