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火药味,从何凯那句话落定之后,就没散过。
何凯那句“需要常委会授权”,像一根刺,扎在柳城最高权力场的最中央。
顾明山没有再当场发作,可谁都看得出来,散会这两个字他没说出口,这场交锋就不算完。
果然,他重新坐定,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接了回去。
顾明山挺直了腰板,像是要把方才那一回合丢掉的底气,一点点坐回来。
他脸色发沉,语气却压得平和,官场打磨出来的那层壳子,此刻替他兜着底。
“何凯同志,你有些观点,我不能认同,据我所知,咱们市的司法系统,没有什么问题,真要是照你说的这么搞,今后司法部门的同志,还怎么开展工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像是随手递出一个台阶。
“倒是市公安局,之前郭涛在任的时候,确实留了不少问题。”
一句话,把满桌子乱象,尽数推到了郭涛一个人身上。
仿佛那个已经落马的人,就是柳城所有脏污的盖子,一扣上,底下就干净了。
会场里几个干部悄悄交换了眼色,这招弃车保帅,用得确实老辣。
何凯没急着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顾书记,郭涛是留了很多问题,可就算把他千刀万剐,那些问题还得我们自己一件一件去解决,有人当初被错误批捕,到今天还关在牢里,我就想问一句,这里头,只有郭涛一个人的问题吗?”
“当初批捕的文书谁签的?提起公诉的报告谁审的?判刑的卷宗谁把关的?”
何凯的目光从检察院、法院几位领导脸上依次扫过,“一个人能捂住盖子,能捂得住这么多双手?”
顾明山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腹在茶杯沿上反复摩挲。
一旁的陈雅琴却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何市长,那您觉得该怎么办?难道把郭涛任期里经手的案子,全部推翻重来?柳城的案子堆起来比人还高,今天翻一件,明天翻一件,这工作还做不做了?”
何凯连眼皮都没抬。
“陈部长急什么。”
顾明山侧过头,狠狠瞪了陈雅琴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轮不到你开口。
“雅琴同志,你这话就是气话。”
他收回目光,语气放缓,话头却依旧堵着,“有错必纠,是咱们的优良传统,何凯同志说得对,案子可以查,可总不能因为查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就非得让纪委出马吧?”
何凯没有接话,目光转向牛管军。
牛管军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眼皮半垂,像是把眼前这一切都看了进去,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何凯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好,别的先不扯,我就说一件具体的事,一位退伍军人的事。”
他站起身,两手撑在桌沿,声音不高,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
“这位同志,曾经卫国戍边,流过血,荣立过二等功,退伍之后安置的事,我暂且不提,就说他拿出退伍费,自主创业,开了家小店。”
“咱们市里的黑恶势力,上门收保护费,收了也就罢了,那天是他们先动的手,这位退伍军人出于自保还击,打伤了其中一个小混混,就这么一件事,被刑事立案,判了三年。”
会议室里,有人手里的笔停了下来,有人悄悄抬眼看了看主位那边的脸色。
“他的父母,一头白发,颤颤巍巍地攥着申诉材料,跑到信访大厅,被人推来搡去,号都排不上。”
何凯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才又接上,“他们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这一回,是把老脸豁出去了,替儿子讨一个说法。”
“同志们,我昨天调了卷宗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