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山独自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甩上,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玻璃窗都跟着嗡了一声。
顾明山靠在椅背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把领带往下拽了拽,胸口那口气堵得发慌。
在柳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他真真切切地品出了一股凉意。
这不是冲着何凯一个人来的。
是他脚下那块地,好像松了。
李向军今天在会上的表现,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表面上那个副书记还是唯唯诺诺、有求必应,可那点藏在话缝里的游移,他这种在官场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一眼就看得穿。
谁都会给自己留后路,李向军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这比他当面顶撞更让他心里发沉。
一只狼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身后那条影子,不知哪一天就换了个方向。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太阳穴跳得更凶。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指尖碰到杯沿,又缩了回来,茶早就凉透了,正如他心里那股一点点凉下去的温度。
正想着,市委办主任梁佳宇端着一杯茶进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才走到办公桌前,就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放那儿,出去。”
梁佳宇的笑僵在脸上,茶杯在手里晃了晃,那句“书记您喝口热茶”噎在喉咙里,咽了咽,终究没敢再说,老老实实把杯子往桌角一搁,退出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顾明山听见他脚步声在走廊里顿了顿,像是想回头,又作罢了。
这个市委办主任跟了他多年,最是会看眼色。
可眼下连梁佳宇都察觉得出这屋里气压不对,可见风声已经透出去了。
顾明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伸手把那杯茶拨到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气在屋里越积越浓,连他眼前那份文件都模糊了。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的冒了尖,他也没心思去清理。
门再次被小心推开,一阵风先钻了进来。
陈雅琴走到窗前,把窗子拉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烟雾,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书记,别气坏了身子。”她走过来,手搭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顾明山没接话,半晌才开口,声音又哑又沉。
“雅琴,你弟弟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沾上枪了?”
陈雅琴的手一顿,随即又继续,语气放软,像是想把这事的分量也一并揉轻。
“书记,就是支自制的枪,闹着玩的,又不是真家伙。”
“糊涂!”
顾明山猛地直起身,把她搭在肩上的手甩开,“什么都能碰,就是不能碰枪!你说,这性质能一样吗?本来还压得住,现在谁还敢替你说话?他一个在逃的嫌疑人,手里再攥着家伙,这锅谁背得起?”
陈雅琴被他一甩,往后踉跄了半步,垂下眼,指尖绞着衣角。
“我也不知道那个小瘪犊子胆子敢这么大……我已经让他藏起来了。”
“藏?”
顾明山冷笑一声,胸口起伏,“能藏到什么时候?何凯既然知道你弟弟找过你,就一定是查了监控,那监控里,连我从你们小区出来的影子,他都一并看到了。”
陈雅琴的脸色变了变,声音也紧了几分。
“书记,他知道您……去过我那儿?”
“知不知道,你心里没数吗?”
顾明山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疲惫,“以后多留个心眼,你弟弟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别一个弄不好,火先烧到自己身上。”
陈雅琴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才又开口。
“书记……还有件事。”
顾明山抬眼,看她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不耐烦地摆了下手。
“说,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就是去年,有个叫常斌的退伍军人,跟我弟弟那伙人斗殴,把人打伤了,被判了三年。”
陈雅琴压低声音,“这两天我听说,市局又把这案子翻出来查了,而且何凯在信访局,还亲自接待了常斌的父母……”
顾明山眉头拧得更紧,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说清楚点,我一天到晚多少事,哪记得住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