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走廊灯火惨白,冷白光透过玻璃窗铺满整条过道,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寒凉。
何凯的车稳稳停在楼下。
他推门下车,拾级而上,径直走向VIP病房区。
顾明山的病房门口,只有两名市委办普通工作人员守着,站姿端正,神色拘谨,却不见半个家属身影。
何凯目光淡淡扫过门口,心里透亮。
顾明山夫妻俩就顾海亮这么一个独苗宝贝儿子。
如今顾海亮涉嫌蓄意杀人被抓,顾明山的妻子李艾,哪里还有心思守着受伤的顾明山,大概率是四处托关系、找人脉,忙着奔走捞人去了。
听见脚步声靠近,病房里的顾明山偏过头。
他半靠在床头,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见何凯进门,立刻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两名工作人员心领神会,躬身退出病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密闭的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单调又压抑。
顾明山扯出一抹牵强的苦笑,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布艺沙发。
“何凯同志,坐!”
何凯缓步走过去坐下,姿态松弛,语气平和。
“顾书记,您安心养伤,工作上的事不用急,慢慢来。”
顾明山轻轻摇头,牵扯到胸口伤口,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眉头微微蹙起,转瞬又舒展开。
“就断了两根肋骨,死不了人,谈不上什么精心休养。”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愧疚。
“今天这事儿,真是对不住你,我怎么也没想到,家里那小子混账胆大,无端把你牵扯进来,阴差阳错之下,反倒误伤了我自己。”
何凯闻言轻笑一声,神色坦然。
“我没事,不过是虚惊一场,倒是顾书记您,实打实受了伤,遭了罪。”
提及儿子,顾明山眼底瞬间涌上怒意与悔意,重重拍了下床沿,动作幅度不大,却藏不住满心恼火。
“都是那个逆子闯的祸!上次他街头飙车滋事,我就该硬下心,让他老老实实蹲满十五天拘留!都是他妈实在是...,哎,要是当时狠狠管教一顿,也不至于闹出今天这种惊天大祸!”
何凯靠着沙发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听着像是玩笑,实则句句点透要害。
“那可未必,真要是那次关满十五天,他心里的怨气只会越积越深,说不定那会儿恼羞成怒,直接舍得花钱请东南亚的杀手过来,事情只会闹得更大、更危险。”
这话略带夸张,没人当真,却字字戳中现实。
顾明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皮微微发烫,神色格外不自在。
他清楚何凯是随口打趣,可偏偏句句属实,让他无从辩驳,脸上挂不住半点情面。
沉默片刻,顾明山收敛所有情绪,眼神恳切地看向何凯,姿态放得极低,彻底放下了市委书记的身段。
“何凯同志,我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刚才我已经让秘书问过王辉,前因后果、所有细节,我都心知肚明。”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娇惯坏了,犯下这种滔天大错,是我教子无方,今天这事儿,我代他向你诚恳道歉。”
他往前微微倾身,眼神带着哀求。
“你看,这次受伤的是我,受害者是我,能不能麻烦你跟王辉同志打个招呼,网开一面,从轻处理?就算是我,求你了。”
堂堂柳城一把手,当众低头求人,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是退无可退。
何凯神色依旧平静,坐姿端正,眼神坦荡无波,没有半分动容。
“顾书记,您是老党员、老领导,体制规矩、法律底线,您比我更清楚。”
“这不是人情世故的小事,是蓄意伤人的刑事案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根本没有私下斡旋的余地,今天省政法委韩书记、清江田市长轮番打电话问责,压力全部压在我和市局身上。”
“我早前已经同步汇报省厅、清江市局,全程督办、依规办案,层级卡死,流程锁死,真的很难通融。”
顾明山眼底的希冀一点点褪去,嗓音低沉干涩。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何凯轻轻摇头,语气诚恳,不偏不倚。
“您和韩永伟书记私交更深厚、层级更近,或许您出面沟通,还有一丝余地,我这边,确实无能为力。”
顾明山抬手摆了摆,眼底满是无奈,瞬间泄了气。
他太了解韩永伟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