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时间,仁川港。
这里距离釜山足够远,汹汹炮火声传不过来,受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势影响视野,那灭世一般的黑云大部分人也无法直接看到,只能通过一些官方允许的媒体看到,不断祈祷。
码头上忙忙碌碌,一艘艘货轮沿着目前仍算安全的航线入港,卸下各类原料、燃料和军用物资,再由铁路和临时征用的转运车队继续往南输送。
虽说这样凭空添了一份转运成本,但这种时候谁特么敢在南边的港口停靠啊,不要命辣!
港区吊机来回运转,警灯在道路间不断闪动,岸边扩音器一遍遍重复调度命令,号召大家不要松懈,提高警惕,加快速度,累了就来官方补给点拿冰美式和意式浓缩,免费的。
愣是让咖啡豆的香气在这港区内与金属机油味相抗衡,盲人来了都以为自己进咖啡馆了。
纵有不少怨言,但在不讲理的妖魔和日本的前车之鉴面前,忍忍还是能够坚持的。
如今的南朝,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釜山是顶在最前面的,若是釜山撑不住,后面的城市就只能跟着一起倒霉。
所以仁川港这条后方大动脉之一,这段时日也被压榨到了极限。不断有物资往这里汇聚,又不断从这里抽走,往南边防线输送。
此外,为了防备可能袭来的小股妖魔,气氛也紧绷了几天,军舰和巡逻艇时刻在附近游荡。
每条进港船只都要反复确认航线,核对记录,靠港前还得接受额外检查。码头上那阵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妖,谁看谁都像有点问题,飞来两只乌鸦都想打下来瞧瞧,夜里稍微听见点动静,就立马有人提枪冲过去。
可哪有千日防贼的,别说千日了,能维持一周就算对得起免费咖啡了。
这么半个月下来,眼见妖魔始终没能真正影响这条安全航线,起码明面上看是这样。
进港船只查了一艘又一艘,流程走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大多都一样,除了违禁品什么都没查出来...不过不说别的,现在违禁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再加上后方催得像催命,各类原料缺得厉害,尤其是和军工沾边的那几样,今天刚清出一条快速通道,明天这条通道就得被各种托关系塞满。
上级当然一直在催严查,不漏过一个舱室,方便出问题时候甩锅。
可现实摆在眼前,港口即便光吞不吐,也已经在超负荷运行了。你不可能对每一艘船都翻个底朝天,更不可能指望存在什么仪器,只需要对船身一照,就能立刻判断安全还是危险。
毕竟妖魔这玩意,很多连热量都没有,啃一口倒欠一千大卡。真要一点点排查,一艘船检查七天都算是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天赋异禀。
于是时间一长,警惕心还是免不了往下滑,很多人心里都开始默认一件事。
只要船走的是安全航线,问题就不会太大。
这是铁一般的规律,也是妖魔费尽心思给他们打造的思想钢印。
傍晚时分,一艘满载工业原料的货船缓缓靠近引航区。
港口调度塔已经提前发来了指令,引航艇从侧面贴近。经验老到的引航员登船后,先和船长确认了基本信息,又核对航线和进港顺序,接着便按流程将船带往指定泊位。
靠港之前,还有一轮例行检查。
几名港口检查员登船,重点检查船员名单、货单、最近航行记录等,以及船上几个相对敏感的区域。
把该走的流程走完,只要前面的资料对得上,现场又看不出明显异常,很多时候也就放行了。
这艘船名叫允光号。
检查员上船之后,照例转了一圈。
货舱封条正常,抽检无异常。驾驶台正常。轮机舱那边也没发现问题。船员状态看着一个比一个肾虚,不过这些时日跑这条线的船,谁不是这样。不仅要提心吊胆,还疯狂赶时间,被下死命令,能多跑一趟就是一趟。
负责带队的检查员翻着记录,又抬头看向船长。
“路上碰见什么情况了吗?”
船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想了一会,挠了挠头。
“别的倒没什么。昨晚后半夜碰上一场很大的雨,砸得甲板哐哐响。我们还担心风浪会不会起来,结果雨过去之后,海面反倒平了些。”
检查员听完,随口又问了一句。
“就这些?”
“就这些。”船长摊了下手,“要真有什么不对劲,我也不敢往港里开啊。”
旁边几个船员跟着笑了笑,神色自然。
检查员点点头。
大雨而已。
近来天气本就古怪,半夜忽然下一场大雨,实在算不上什么特别异常的事。更何况这艘船前面资料齐全,航线记录也没挑出什么毛病,若是偏离了安全航线,肯定就直接安排去严查区域等候了。
他合上夹板,朝手下人摆了摆手。
“行了,走吧。”
几人陆续下船。
允光号也终于得以慢慢靠向泊位,排队等待卸货。
港口依旧一片繁忙。
卡车长龙堵在装卸区外,叉车来来回回穿梭,穿反光背心的调度员拿着对讲机一路小跑。远处还有一艘刚进港的货船正在鸣笛,尖长的汽笛声几乎时时刻刻不停,让人听着就心烦。
这时候,一个船工模样的人从允光号上走了下来。
他戴着安全帽,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混在忙碌人流里并不显眼。直到走下舷梯,离船稍远一些,他才抬手摘掉安全帽,露出那张脸。
金成民。
他眯了眯眼,朝四周扫了一圈。
视野里尽是忙碌的人,所有人都在赶时间,谁也顾不上多看谁一眼。于是他也没停留,只是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便顺着人员通道往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港区边缘的黄昏暮色里。
而在船上,船长见距离他们卸货还有段时间,就坐回驾驶室里,刚想在记录本上补两笔,舱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大副。
身为船上的二号人物,平日里管得不少,这几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只是他此刻神色有些发虚,站定后先往门外看了一眼,才关上门,并且确认麦克风关闭后,才放低声音开口。
“那个家伙不久前已经下船了。”
船长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你看,我早就说了,搭个人而已,能出什么事。再说人家又不是外国人,有这个还不够吗?”
他说着搓了搓手指,动作很直白。
钞票,还是美金。
大副的脸色还是有点不太自然。
“这事真不跟检查员说一声?万一后面被查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