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热闹人声鼎沸,驼铃悠悠,铁匠铺里火花四射,大浴场的水汽隔了半条街都能隱约看见。“嗡……”
天枢悄然运转,行走在城市的白舟看见这座城市內部无处不在的仪式痕跡。
那將黑石城包裹起来的连绵城墙,就是巨大的笼罩全程的仪式造物……內中玄奥难以言说。同样一座城市,眼中运转天枢,白舟在之前看见的风景、与此刻看见的风景,却是截然不同。对照脑海中那篇《凝契一一仪式师的二阶晋升,两相对照,白舟果然在城墙之上看见“契”的痕跡。这边是森森冰寒,那边是烈烈炎阳,一会儿看见空寂幽谷,一会儿看见飞沙白地……
漆黑的城墙,却匯聚了万千气象,不同的契组合到了一起,作为承载城墙这座巨大仪式的载体。“希罗帝国有高人……”
白舟心头想道。
只是一座偏僻的黑石城,就有这么高深的仪式坐落,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希罗帝国在仪式师方面的发展,是一点也没落下。
在不久之前,狼骑士雕像说过,当年的罗马有套名为“诸世黄昏”的可怕仪式,需要至少上百道契的组合,作为其承载场域。
一经施展,几有改天换地之能,方圆十万里都將被不可思议的末日灾劫淹没。
由此可见,罗马当年在仪式师方面就不弱於人。
虽然,狼骑士雕像只推崇罗马的冒险者途径,对其仪式师方面的传承多有优越和鄙夷……
但这么多年过去,今天的希罗帝国也不是当年的罗马,没有道理还停在原地。
若能接触希罗帝国的仪式知识,对白舟来讲,也是取长补短、受益匪浅的事情。
“学啊,得学啊……”
心中感慨的同时,白舟像个正常的路人一样,混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几天前,他是被关押的囚犯,押运上街的时候,甚至不敢朝向四周多看两眼。
现在,他却能正大光明地沐浴在阳光之下,隨便怎么打量四周都没关係,就连所见的风景,同一条街道都有不同的感觉。
这种不同,既是心情上的不同一一就像白舟心情差时会抱怨天气烦人阴雨连绵,心情愉悦时又去街边蹦蹦跳跳踩踩水花。
同样一朵花,心情好坏,看见的模样自然不同。
另一方面,也是学识程度的不同,再度归来的白舟今非昔比,正要准备铸命与凝契的晋升,能够看出的“门道”自然那也就更多。
………嗯?”
这时,白舟倏地似有所悟。
他想起光柱笼罩在自己身边时,祝福自己凯旋的狼骑士雕像,在他临行前的最后赠言:
“凝契的关键在於自己。”
“山顶的的积雪会告诉你它的经歷,火山的岩浆会告知你它的热情……甚至有人说世界到处都是凝契的地方,哪怕一花一叶都能视作一方精彩的世界,就看你能否静下心来,拥有发现它们的眼光。”“什么时候看山是山,什么时候看山不是山,什么时候看山又还是山……对於这个问题,在不同的阶段,仪式师们总有不同的千百回答。”
“只需去看、去听、去感受,在风雪的嘶吼中坚持足够久,直到灵魂与他们共鸣…”
“终有一天,你会成为了不起的仪式师,所有冒险的经歷、走过的地方,都会成为你进步的食粮。”原来如此。
白舟“消化”了狼骑士雕像的临別赠言。
確实,伴隨眼光提高、知晓的知识越来越多,眼前看见的东西也会不同。
只是………
看见的越是不同,就越觉得此方世界深不可测,深觉自身渺小。
白舟在心底幽幽嘆气,隨即很快振作精神。
世界浩瀚而己身渺小,有人因此一蹶不振,有人却觉天高海阔任由施展,从而在心中生出奋发图强的豪情壮志。
白舟不似前者那样懦弱,却也不是后者那种伟人,只是介於两者之间,专注当下,再接再厉。想通此中关节,白舟脚步悄然轻快不少,就连身体都仿佛轻盈,命理轻轻颤抖两下,仿佛更加契合“冒险者”的真意。
那些冒险故事不是写了吗?就是因为世界很大,所以冒险者们才能在冒险的过程中总有机缘,比如跳崖时遇见藏著遗宝的前人坟冢,再比如走在街上遇见前辈看他骨骼清奇,非要將自身所学传授给他……
“一骨骼清奇!这位小兄弟,你骨骼清奇啊!”
倏地,有声音传至白舟耳畔。
转头看去,正有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迈开大步朝著自己疾行走来,眼神十分热情。
“我这里有一本冒险者途径的不传秘技,小兄弟,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稟,只收你一枚铜板的钱就卖给你,怎么样?”
白舟:“?”
冒险故事里的桥段……真来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心想事成的能力?
这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胸口別著一枚標记拳头的徽章,隱约可以看出长袍下虬结的肌肉若隱若现。
白舟能够感觉得出来,这对自己没有敌意,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们全都离这人远远的,偶尔投来的视线带著不加遮掩的嫌弃。
当那些目光隔著街口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会带上些许同样的嫌弃以及……
怜悯?
等等……
街囗?
白舟心头一动,这才注意到四周情况的不同。
那些嫌弃古怪的目光的主人,全都在其他街道来来往往,在十字路口路过白舟身后,完全没有任何人踏足白舟此刻脚下的街道。
可是,明明这是一条笔直通向城市中心城主府、也就是白舟目的地的宽敞大道,两侧屋舍十分整齐,树木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花坛里还种满了白舟叫不出名字的各色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寧静祥和、宜居宜游,当白舟深吸口气,还能闻见空气中到处都带著一股清甜的香味。
一多好的地方。
除了隨处可见的拳头標誌,有徽章也有旗帜,仿佛象徵著什么。
然而白舟很快就不再意外,明白为什么这条街道之外的人们,会用那种看待路边狗屎的眼神,看待处於这条街上的自己和灰袍男人……
因为,伴隨灰袍男人热情的声音传开,街上原本三三两两散落著的行人,在某个瞬间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驾马车的大叔,卖麵包的大婶,领著孙子买苹果的老太太,还有踩著梯子擦店铺招牌的胖老板……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向过来,齐刷刷地投在白舟身上。
白舟:“?”
看我干嘛?
他的脚步停顿下来。
白舟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妙,因为那些目光並不凶狠,完全没有半分对外人的歧视,甚至恰恰相反,根本就是十分热切、格外友善、充满了种种期待………
民风淳朴,热情殷切。
这让白舟无法理解,进而心头感到不安。
几乎不假思索,无视了朝向自己大步走来的灰袍男人,白舟转身加快脚步,想要离开这条有点儿邪门的长街。
“这位冒险者!请留步!”
身后传来灰袍男人中气十足的呼唤。白舟没有停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等一下嘛一一別走那么快嘛”
又有別的声音加入,这次是年轻女性的嗓音,带著一种撒娇般的调子。
不走才怪!
白舟几乎要小跑起来了,可就在他即將拐出这条街口的时候,一个身影又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堵在白舟的面前。
这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顏色过於鲜艷的蓝色长袍,头上戴著一顶造型夸张、镶著星星装饰和拳头徽章的帽子。
他的双手捧著一叠厚厚的不明纸张,脸上掛著灿烂热情的諂媚笑容:
“请问您是路过的冒险者吗?来到这条街道,想必是对我们一心一意同心同德兄弟冒险者公会】有些兴趣?”
男人的声音洪亮:
“哎呀这可真是个好时机!我们一心一意同心同德兄弟冒险者公会正在举办特別招募活动,现在入会,不仅免除首年会费,还附赠种种礼物甚至精美纪念徽章一枚哇!”
什么一心……什么什么会?
名字太长,拗口到让人听不清楚,白舟侧身想要从男人的身旁绕去,同时礼貌摆了摆手:
“没兴趣没兴趣……不好意思,我只是走错路了。”
“別这么说嘛!”男人毫无受挫之色,反而更往前凑了一步,“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一一又是那种普通的冒险者公会对吧?不!!我们一心一意同心同德兄弟冒险者公会可是大大的不一样!”
“因为,我们不仅安排討伐任务,还提供冒险者所需的全部后勤支援,包括住宿、饮食、装备维护,甚至还有胸怀宽广的大姐姐心理諮询师!”
冒险者公会?
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天命冒险者,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通常只在冒险故事里才会看到的名词,白舟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为之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