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去看星星吧。”
“看星星?”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沐素一怔。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吗,喜欢躺在山坡上,抬着头,望着漫天繁星,什么也不想,只以为自己也在那浩荡星河中,成为一颗星星。”
李泽岳负起手,还真装出了几分词王爷的书卷气,轻吟道: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哇。”
沐素眼睛里也似乎亮起了小星星,拉住了师兄的袖袍:
“那咱们快走吧。”
说罢,小姑娘直接拽着李泽岳兴冲冲地奔向自己的秘密基地。
那处山坡在大山的西面,惊异的是,那里竟然在高山上有植被生长,四季都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坪,而周围却依旧是冰雪覆盖。
这里当真是神山绝佳观景位,黄昏时可望日落西山,漫天红霞,夜晚时可望星空万里,银河倒悬。
两人跑着跑着,李泽岳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反手拉住了小师妹的皓腕。
“嘘……”
面对沐素那张疑惑的可爱脸,李泽岳将食指放在了嘴唇前,示意噤声。
沐素秒懂,点了点头。
然后李泽岳俯下身,沐素乖乖趴到了师兄背上。
李泽岳来不及感受那处娇小,只是控制着动作与气息,蹑手蹑脚地向那处靠近。
他们躲在了一座巨石后面,俯瞰那座山坡。
夜幕低垂硕大,笼罩着人们的视野,身处那座山坡,抬头望,天与人之间再无任何阻碍,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星河。
风吹动了野草,尽皆俯身。
有白袍男子静静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个酒壶。
“是师父。”
沐素一阵挤眉弄眼,对着口型。
李泽岳在她的红唇上轻轻一啄,表示自己知道。
小丫头闹了个大红脸,转过头,不再说话了。
郭卓年轻时显然也是极俊俏的,哪怕现在年近花甲,脸上的沧桑也更添风度。
他盘膝而坐,今夜是晴空,视野极好,他能看见风在山间飘荡。
白袍与黑发一同飘扬,他举起酒壶,看不出来洒脱,却是说不清的沉重。
这位神山大师伯,升日境的高手,下一任神山大祭司,月轮国国师,将壶中酒灌入口中,再次感觉到了时间的滋味。
他此生未曾娶妻。
有人如天上的流星,短暂地照亮了你的人生,但只有那一时的璀璨是属于自己的。
与风一样,它拂过了你的脸颊,便是相拥过了,然后奔向它的山海。
岁月的力量是伟岸的,它能将一切伤口从你的记忆中抚平,也能让一瞬间在你的人生中成为永恒。
曾几何时,少年少女也曾共同站在这片夜空下,仰望星空。
彼时的他们不知前路为何,只道一生好长,何时才能快些长大。
神山的风雪从未停止,落在他的肩头,不知何时,已是染成了白发。
郭卓无言,只道命运无常,只道一生缘浅。
两人的故事从她那日下山开始,就成了分叉的两条线。
她有她的路要走,归来时已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娃娃的祖母。
而他则一直站在这里,守护着神山,守护着十万大山的山民们,尽着他的职责。
这份盛大的守望她从未知晓,郭卓只是将它埋在了心里。
半生已过,又有何可言,回首望,一切早已注定。
直到今日见她时,郭卓才发现,原来那时的少女早已成为了一抹影子,刻在了记忆了,哪怕是她本人亲自出现在自己面前,也再也没有当年的感觉。
原来他早已放下了,心中的那抹淡淡感慨,不过是刻舟求剑,怀念的只是当年两人共度的时光。
他记忆中的那位,身着白袍赤足金环的少女,永远鲜活。得不得到,拥不拥有,遗不遗憾,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它总能在无声间改变一切。
郭卓好些年没醉过了,本以为能借着今日心中的淡淡思绪,好好的醉上一回,但又觉得无甚必要。
时隔数十年得以再见,只有欣慰与感激,命运总算是圆了他的一个心愿。
可今夜,他还是醉了。
他醉倒在了星空下,醉倒在了草坪上,酒壶倒在了身旁。
在醉眼朦胧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白袍少女,脚戴金环,面露担心之色,向自己跑了过来,身姿如她一般灵动飘逸,一如当年。
郭卓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个只有少年记得的故事,原来,已是四十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