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微微垂眸,像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抬起头来。她的目光扫过满厅的宾客,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然后她开口了:
“《牡丹亭·游园》,【皂罗袍】。”
她没有伴奏。也不需要。
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花厅安静了下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咬字极清,行腔婉转,每一个字都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唱出的那种韵味,唱到“姹紫嫣红”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女般的惊喜;唱到“断井颓垣”时,那种惊喜又迅速地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无奈的叹息。
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从她口中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仿佛她不是二十六岁,而是已经活过了许多辈子,看过了许多次花开又花落。
她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唱着,却让整个花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满厅的人都在看她。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下,有人侧着耳朵屏住了呼吸,有人正在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那些原本对昆曲毫无兴趣的年轻人,此刻也安静了下来,被那个站在灯光下的女人攫住了目光。
连那个起哄的商人也愣住了,手里的酒杯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燕西元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他知道她是北平来的大小姐,知道她去法国留过学,知道她学的是社会学,知道她和一个法国人谈过恋爱后来又分开了……
但这些只是履历,不是她。
他不知道她会唱昆曲,不知道她唱得这么好,不知道她站在灯光下的时候,可以让全场的人都忘记呼吸。
他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知道更多。我想知道她所有的事。我想变成配得上她的人。
一曲终了,花厅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有人叫好,有人喊着“再来一曲”,几位太太交头接耳地打听“这位林小姐是哪家的”。
林观潮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加唱,回到了燕西元身边。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神态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这座花厅的不同角落里,有三个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注视着她。
宋怀安坐在靠后的一张小桌前,手里转着一只没有动过的酒杯。
他是跟着日本领事馆的一位参赞来的。
他今晚的任务很简单。观察与会人员的动向,记下哪些人与哪些人走得近,哪些人在日伪之间摇摆不定。
这种场合他来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觉得无聊透顶,满屋子的人都在互相恭维,虚伪得让他犯困。
他本来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人群,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像在翻阅一本乏味的账本。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