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苏仪跟着起身,叹了口气:“流水无情啊。”
下午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连日来的暑气终于散了些。
到得下午时,那雨如水帘般往下泼,一落地便聚成了水流,往四面八方流去。
学院里都积起了水,已经没过脚踝了。
学院门口挤满了马车,以及琳琅满目的油纸伞,那伞参差不齐,下面撑了无数颗探头探脑的脑袋。
小厮们的声音络绎不绝,纷纷撑着油纸伞,打着赤脚卷起裤腿要跑来接自家少爷,均被门房挡在外边。
里边的公子少爷们围着池塘一般的院子,从长廊上绕了过去。
“少爷!”徐文穿着蓑衣挤在最前边,抱着把花雨伞,看那样子,大概是吴妈找给他的。
徐凤鸣接过徐文的伞,侧头扫了一眼人群,看着苏仪和姜黎二人:“苏安和黎朔还没来?要不你们坐我的马车,我让徐文绕个圈送你们回去。”
“不用。”苏仪说,我已经看见苏安了。
说着挥了挥手,喊了苏安一声,苏安挤了进来,将雨伞递给苏仪。
苏仪接过伞:“要么姜兄跟我一起?我们顺路。”
“你们先走。”姜黎说:“我再等会儿,黎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苏仪跟徐凤鸣也没勉强,先后走了。
姜黎看着他二人先后上了自家马车,走了。
他在门房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直等到人都走过了,才等到姗姗来迟的黎朔。
黎朔穿着蓑衣,驾着马车,在暴雨中驰骋而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杂乱无章的雨声和水流声,以及时而横亘天际的闪电和滚滚雷声。
“吁——”
黎朔到了门前,勒停马车,从车中抽出一把油纸伞走上前来。
姜黎接过伞却不走,仍旧等在门房。
“公子?”黎朔见姜黎没有要走的意思,喊了姜黎一声。
一道电光自房顶劈过,那一闪而过的强光照亮了暗沉的天幕,也映亮了姜黎俊秀苍白的面容。
屋檐上水流如注,如水帘一般,姜黎抬眸看着檐角的水流有些发怔。
黎朔:“公子是在等人?”
姜黎没说话,黎朔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安静地立在一旁。
人走的差不多时,姜黎才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正欲走时,见宋扶从院内走了出来。
宋扶一身布衣长衫,头上簪着一只木钗,他手上拎着一把雨伞,长袍撩起来扎在腰间,裤腿挽了起来。
姜黎见宋扶出来,站在原地等着,待宋扶走近时恭敬地行了一礼:“宋师兄。”
宋扶见是姜黎,亦谦恭回了一礼,面色虽仍旧木然,却终究松动了不少。
跟苏仪和徐凤鸣那俩不务正业的混账比起来,很显然,宋扶对姜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虽然姜黎时常跟那两个混账混在一起,却是那满身铜臭味当中的一股清流,而且姜黎为人温和沉稳,平日行事作风俱端庄矜持,跟徐凤鸣,尤其是跟那举止轻浮的苏仪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雨下得太大。”姜黎微颔着首,诚恳地说:“宋兄不若跟我一道走。”
宋扶看着姜黎,眉头动了动,随后看了看那下得天地变色的大雨,又看了看水流不断的地面,最终点了点头。
姜黎暗自松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这样孤高自傲的宋扶听见这番话,一定会将自己痛骂一顿,即使不骂,起码也会以鄙夷不屑地目光剜自己一眼。
却不料宋扶会突然答应要自己送他回去,一时让姜黎有些无所适从。
姜黎怔愣片刻,迅速恢复了神色,撑开雨伞,迎着宋扶上马车,黎朔跟在身后给他二人撑伞。
黎朔护着二人上了马车,坐在马车前,雨下得太大,他刚一坐下,蓑衣上的水便形成了水流,混着车檐流下的水流一起,流下了马车。
黎朔提起马鞭一甩,马儿嘶鸣一声,于暴雨中扬长而去。
“多谢。”车内,宋扶说道。
“宋师兄太客气了。”姜黎说:“这都是冀明应该做的。”
宋扶双手搭在双膝上,看着姜黎:“你是洛阳人。”
姜黎显然没料到宋扶会突然说这个,怔愣了片刻,道:“是的,我祖籍是洛阳。”
宋扶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了,侧头看向车辆处许久没动,似乎在通过那因为马车颠簸而晃动的车帘罅隙处观察车外的场景。
姜黎见宋扶不说话了,也不言语,索性靠在车里闭目凝神。
车内一片寂静,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姜黎闭眼,听着车外的雨声,过了许久,却在大雨滂沱中听见一句很轻很轻的话:“洛阳还好吗?”
那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细微波动,又像是有人凑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耳语。
然而姜黎却在这样嘈杂的声音里捕捉到了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并且感受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关切和忧伤。
姜黎倏然睁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扶。
宋扶看着姜黎,那神情,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亲眼看见自己的所敬仰的神明在自己面前衰败,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消逝的无奈和痛苦。
姜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在别人眼里看见这样的神情。
“洛阳还好吗?”宋扶又问了一次。
有那一瞬间,姜黎不知为何,竟然有点不敢注视宋扶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说:“还好。”
“那天子呢?”宋扶又问:“天子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是没资格晋见天子的。”姜黎摇了摇头。
“嗯。”宋扶微一颔首,似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姜黎又说:“我虽然从来没见过天子,不过却能时常听到王宫传出来的消息,听闻天子陛下寝时应时,无病无患,宋兄不必担忧。”
宋扶:“那就好。”
姜黎勾起嘴角温和道:“是啊,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