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九年的春天来得再晚,也终究是来了。
而且来得格外猛烈。
在瀚海,公认的庆典日有三个。
一个是领主刚到瀚海领,扎下第一面旗帜的日子。
随着夏月联盟的成立,领主在瀚海城的时间越来越少,这个节日渐渐变成了一个主要由瀚海城本地居民庆祝的地方节日。
严格意义上来说,往前推,从云雾的流云伯爵将咸水滩册封给陈默的那一刻起,瀚海领就算是成立了;往后推,瀚海城的城主府的落成,才是大陆公认的城市有了核心建筑,完成了法理和人心凝聚的标志;
这些年,随着各路商家的影响力渐渐增大,拼命花钱让吟游诗人们鼓噪,宣传,于是被翻找出来的纪念日越来越多,甚至围绕着流霜抵达瀚海城的时间表,也衍生出了一系列的纪念日。
所以,瀚海领的庆典纪念日越来越多,不过,大部分瀚海城的本地居民,依然会隆重庆祝这个竖旗日。
在老沙民的眼中,旗帜的那一抹红,已经成了传说的颜色。
第二个庆典,则是夏月联盟成立的日子。
这个无需多言,不单是瀚海要庆祝,天南地北,精灵兽人,甚至现在连亡灵都对这个伟大的联盟充满了敬意。
没错,庆典日放假,免费修骨,就算是亡灵也要为此“欢呼雀跃”。
而第三个日子,就是现在即将举办的这场庆典。
这个日子很特殊,它和任何文书的发布,任何建筑的落成,任何协议的签署都没有关系。
它纪念的,是瀚海第一次宣告打赢了来袭的沙匪,在瀚海城外竖起了地精人头“精观”的日子。
这就是【胜利】庆典。
听起来有些血淋淋的,但是瀚海人不在乎。
在那一天之前,不管是买来的奴隶还是附庸的沙民,又或者是临时雇来的佣兵,三心二意的商队,大都对瀚海这片土地没有任何归属感可言。
混一口饭,挣一笔钱,形势不对,掉头就跑,这是绝大部分彼时的瀚海生物的真实写照。
和过去几百年这片土地上的过客一样,重复着又一个破破烂烂的轮回。
直到这一天,领主派出了三只半人马,就这么击溃了数百前来劫掠的匪帮,胜利的旗帜高高飘扬,敌人的头颅堆成了高高的“精观”。
对于一个没有民族和地域渊源的新领地来说,这是最好的共识。
那一刻,瀚海城展示了它庇护子民的能力,也就有了真正归属于它的“人民”。
此后,瀚海的每一次胜利,都会引发一轮对于这场初战的纪念。
随着瀚海的环境逐渐改造完成,越来越多的绿色植物布满周边,这个庆典日又极好地契合了春回大地的意向,最终成为了瀚海最为盛大的庆典日,没有之一。
瀚海城也会格外注重这一天的仪式感。
在庆典日之前,瀚海城政务会适当地做一些不动声色的压制动作,让冬天的萧条氛围延续的更明显一些。
直到庆典日当天,城内到处摆满了花花草草,德鲁伊们启动自然唤醒,由此造就一种独特的,仿佛一夜之间,生机满城的独特景象。
多么美好的寓意!
官场上的人玩起小心思来,那可是太会了。
具体到夏月九年的这场【胜利】庆典,比往年来得更加隆重。
用赫兰首席议政的话说:“过去这些日子,大整顿、大改制,杀的人头滚滚,社会气氛太压抑了。”
“热热闹闹的庆祝一下,给大家都缓一缓,松口气,也是向其他国家展示一下我们内部清理之后,更加欣欣向荣。”
有道理。
于是,瀚海精心组织了一场大操大办。
在政务部门的精心布置夏,几乎是在“胜利”庆典日凌晨,东方开始发白的那一刻,整个瀚海城就迎来了一场骤变。
休眠的树木吐叶,沉睡的草籽发芽,漫山遍野一刹那生出满满的嫩绿,蛰伏了许久的虫儿开始纵声欢唱,整个空气中翻涌着一股蓬勃的生命气息。
人潮从四面八方朝着城市涌来。
赶着篷车的矮人,背着货箱的地精,披着传统斗篷的沙民,耳朵和嘴唇上挂满金属环的兽人……还有一群一群举着联盟旗帜的亡灵,顺着大道的边缘咔咔咔的前进。
天色越来越亮,天空的太阳缓缓升起。
而人间的太阳,也同时抵达了瀚海。
瀚海领主陈默的车驾,驶过了瀚海城的中央大道,抵达了庆典主会场。
此刻,此地,已是人山人海。
因为一开始规划的原因,瀚海的主广场不算很大,但也足以容纳十几万人,但是今天,它显然不够用了。
到处密密麻麻挤满了各族百姓,人头和兽头交错攒动,各式各样的摊位、彩旗、花环、气球、灯笼、装饰,等等等等,在广场上绕出了好多条色彩斑斓的河流。
主广场的中央,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型舞台,高六米,面积近五百平方,全钢架结构,舞台正后方竖起了几十面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舞台上会有整整一天的表演,有歌舞,有话剧,有吟游诗人激情四射的吟唱,也有战士和法师对于灵能威力的展演。
精彩纷呈,热闹非凡!
台下划定的区域内摆满了各种摊位,卖吃的、卖用的、娱乐的、杂耍的,到处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卖烤串的牛头人一边翻动铁签,一边高声吆喝,偶尔用尾巴驱赶一下偷摸靠近的自家小崽子;
卖糖果的半精灵小姑娘,被一群半大少年围观着,把脑袋深深的垂下,只看见尖尖的双耳一片通红;
已经上百年不曾出现过的巨魔,亦步亦趋的跟着引导员,东张西望,走出了一种身材高大但鬼鬼祟祟的背离感。
穿着厚重的行头,拿着道具大刀的表演队伍簇拥在一起,时不时对照一下节目表,焦急的等待着自己的上场时间。
偶尔有一群孩子从表演队伍的缝隙中冲出来,手里抓着糖葫芦或者棉花糖,满嘴满脸都是食物的糖渍。
当陈默携流霜,正式融入了人群之中,开始“与民同乐”的时候,欢呼声直冲云霄,瞬间淹没了整个瀚海城。
“领主万岁!”
“流霜殿下万岁!”
“瀚海万岁!”
“夏月联盟万岁!”
声音不大整齐,不过力量感十足,当然了,也有不少家伙,是干张嘴不发声的。
比如克鲁格十一世。
绿松的末代国王,一个山穷水尽的亡国之君。
这位甘冒奇险,混进瀚海城,显然不是为了给陈默喊万岁来的。
此时此刻,他正藏在一处广场边缘的商业二层之中,透过窗帘的缝隙,用冰冷的眼光审视着这一切。
在某个瞬间,他产生了一丢丢的羡慕。
然后,牙齿咬得更紧了。
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风光时刻,现在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克鲁格十一世转过头,朝向身后的联络人,开口问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动手?”
那股子急躁和怨恨扑面而来。
联络人看了看表。
“请国主稍安勿躁,最多二十分钟,‘骨头’开始沿着广场外围巡游的时候,会有人调走‘猫咪’,并引导‘骨头’进入一号伏击点。”
“到时候,就要辛苦国王陛下了!”
这里说的,是猎物的代号,这还是陈默在“射日”聊天群里提议的,说是可以避免泄密。
“骨头”自然是指小亡灵法师陈默,“猫咪”,就是陈默身边的流霜。
不把“猫咪”弄走,这骨头可不好啃。
克鲁格十一世捏紧了拳头。
这一次调动的规模大得超乎想象,在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在瀚海城的角角落落,一批又一批被“射日”计划串联起来的伏击者们,正在一一抵达自己的位置。
他们穿着不起眼的衣服,拿着经过伪装的行囊,说着瀚海各地的口音,混迹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像是潜伏在大海之中的一朵浪花。
等待着掀起这场滔天巨浪。
而所有的行动,都要等待一个信号。
流霜从陈默身边离开!
克鲁格十一世想了很久,也没想到该怎么骗走这个小丫头。
他只能期待。
所有人都在期待。
十一分钟后,陈默和流霜缓缓步行穿过人群,抵达了一处平民的聚集区。
距离一号伏击点,还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