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辉和陆娇娇眼神迅速交汇了一下。陆娇娇笑着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去去去,瞎起什么哄,吃你们的肉!”李耀辉也只是跟着笑笑,端起杯子,把那口略带苦涩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话题在他们心里是个结了痂的疤,但在这种热腾腾的高兴场合,两人默契地把它捂住了。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大家就着炒鸡和玉米饼子,笑啊、闹啊,扯着医院里的八卦,连夸带损,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才散场。
送走同事,俩人回到新家,累得直接瘫在了刚买的那张米色布艺沙发上。饭店里剩下的两瓶干啤被陆娇娇顺手拎了回来,找了两个玻璃杯倒上。
阳光斜斜地打在身上,四周堆满了还没拆的纸箱,乱糟糟的,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累死我了……”陆娇娇靠在李耀辉的肩上,半闭着眼,“咱俩这次真有个窝了。”
“你辛苦了,娇。”
“是挺累。缺爹少妈的孩子不就这样吗?啥都得靠自己。。。不过那也比柴军强,他有俩弟弟呢。。我听他那负担,也挺大!你看哈,他大弟要结婚,二弟还在上大学呢。。。啧啧啧。。。那日子,我都不敢想。。”
“你要有弟弟,你那性格,肯定也得管。。。”
“哎呀,闹心,幸亏没有。都说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可怜,我就不这么想!我活了三十年,看见的,姊妹们争抢的多,搭照的少!计较的多,奉献的少!要那玩意儿干啥,咱姐都算好的了,每月还得给她八百一千呢。。。你看小文,妹妹交个话费还指望他呢!烦不烦人。。。我觉得独生子女挺好,我要有个弟弟一会儿管我要手机,一会儿管我要电脑,烦都烦死了。。。”
她说着,李耀辉听着。
他喝了口啤酒,咽下自己的秘密和心事,也咽下自己的堂皇和心慌。他抓了抓妻子的手:“你嘴上说烦,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家娇可会心疼人、照顾人了。我们一家子,都享着你的福呢。”
陆娇娇撇撇嘴,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你少给我戴高帽!我没你说的那么好,要是我有个不争气的弟弟天天就知道喝酒瞎混,还想从我这掏一分钱,你看我不脱了鞋把他打出去的!”
李耀辉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全是灰土的裤子,忙活了大半天,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这会儿黏在身上难受得很。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去洗个澡,顺便试试新家的淋浴头,看水冲不冲。”
他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新装的热水器很给力,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来,冲刷着一天的疲惫。他在水雾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子里有些乱,又有些说不出的轻松。
洗完澡,他拿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
客厅里静静的。他正想喊陆娇娇,却听见旁边那间空荡荡的副卧里,传来了妻子压低的、带着几分微醺的声音。
他停下擦头发的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门边。
陆娇娇光着脚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拎着那瓶只剩最后一口的啤酒。她面对着一片虚无的空房间,借着酒劲,像个神神叨叨的神婆,又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喃喃地说着:
“宝!你看我跟你爸给你弄了多好个房子!有阳台,能晒着太阳!摆个书桌,多好。。。你自己一个屋,我管你吃饱穿暖,你爸管你学习进步,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呢?你来吧!孩子,找我们来吧!我保证不叫你受罪。。。我啥都给你。。。一定好好稀罕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却又在努力地扯出一个笑:“有了你,咱家的日子才有更有奔头啊!”
那声音轻轻的,在没摆家具的房间里回荡着,撞在雪白的墙壁上,显得又空灵又心酸。
李耀辉看着她仰起脖子,把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动静。把眼角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后,他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