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到处都写着“恶魔禁止进入”的村庄以后，伊蕾娜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她坐在扫帚前端，灰色长发被风吹到身后，斗篷边缘拍打着扫帚柄。
叶白跟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你还在想亨里克说的话？”
“没有。”
伊蕾娜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摸钱袋？”
伊蕾娜的手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钱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确认有没有少钱。”
“那位驱魔师没有收你钱。”
“所以更要确认。”
“为什么？”
“免费通常最贵。”
叶白想了想。
这句话放在刚刚经历过的村庄里，确实没什么问题。
亨里克嘴上说着免费替人驱魔，实际上整个村庄的人都在替他的“免费”承担代价。
小孩、老人、被恶魔影响的人，还有那些明明只是想得到帮助，却被迫坐在礼堂里听他讲一堆道理的村民。
当然，伊蕾娜自己也差点成为“贪婪恶魔”的典型案例。
想到这里，叶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伊蕾娜立刻看向他。
“你又笑了？”
“没有。”
“你刚才肩膀动了。”
“风大。”
“今天没风。”
“那就是扫帚不稳。”
伊蕾娜眯起眼睛。
叶白立刻改口：
“我错了。”
“错在哪里？”
“不该想起亨里克说你被贪婪恶魔缠上。”
“叶白。”
“我真的错了。”
伊蕾娜收回视线。
“今晚检查药包。”
“这个惩罚是不是用得太频繁了？”
“说明你犯错也很频繁。”
叶白决定暂时闭嘴。
前方的道路逐渐变宽。
森林尽头出现了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很奇怪。
不是破败，也不是华丽。
而是它看起来像把很多个国家硬拼在一起。
城门左侧是东洋风格的木制牌楼，右侧却是红砖砌成的高塔。再往里看，能看见白色石柱、彩色玻璃窗、尖顶屋檐，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国家搬来的圆形拱门。
各种建筑挤在一起。
却没有显得难看。
像一锅什么东西都放了点的汤，闻起来乱七八糟，但意外地不难喝。
城门上写着——
文化大锅之国。
欢迎所有流行、传统、推荐与新鲜事物。
伊蕾娜看着那行字。
“推荐？”
叶白也看见了。
“听起来像是一个非常适合被人骗钱的国家。”
“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说法。”
“那换一个。”
叶白思考片刻。
“非常适合被消费引导的国家。”
“差别不大。”
两人在城门前落下。
入城手续很简单。
守门人只是问了一句：
“二位是第一次来吗？”
“嗯。”
伊蕾娜回答。
守门人立刻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本周推荐路线。”
“推荐路线？”
“是的。”
守门人很熟练地介绍：
“上午可以去东洋团子店，最近那边很受欢迎；中午可以去红砖街餐厅，那里有舞台剧演员推荐过的肉酱面；下午建议购买A国贵妇正在使用的小妖精化妆品；晚上可以去中央剧场，看本月最受推荐的新剧。”
他说完，又补充：
“如果二位不知道该做什么，按照推荐路线走一定不会错。”
伊蕾娜接过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店铺名字。
每一家店后面都带着说明。
——邻国贵妇推荐。
——人气演员推荐。
——旅行达人推荐。
——本地居民十人中有七人推荐。
——魔法统合协会职员也许会推荐。
伊蕾娜看到最后一句，停顿了一下。
“也许会推荐是什么意思？”
守门人笑容不变。
“因为还没有真的被推荐。”
“那为什么写上去？”
“提前准备。”
“……”
叶白站在旁边，认真说道：
“这个国家在推荐这件事上很有进取心。”
伊蕾娜把纸收起来。
“先进去看看。”
走进城内以后，推荐路线的存在感变得更强。
街边几乎每一家店都挂着招牌。
“某国王室最爱！”
“舞台剧男星亲自购买！”
“十位旅人中九位都说好！”
“今天不买，明天后悔！”
还有一家卖烤鱼的店门口写着——
“虽然暂时无人推荐，但老板强烈推荐！”
叶白在那家店前停住。
“这家很诚实。”
伊蕾娜看了一眼价格。
“不便宜。”
“诚实也需要成本。”
“你要买吗？”
“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早上吃烤鱼。”
伊蕾娜点头。
“很理智。”
“不全是。”
叶白指向前面。
“那边有团子。”
东洋团子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队伍从店门口一路排到街角。
人群里全是拿着推荐纸的游客和本地居民。
有人一边排队一边讨论。
“听说这是东洋伟人最爱的味道！”
“我昨天吃过，确实很有文化。”
“什么文化？”
“不知道，但很有文化。”
艾姆妮西亚如果在这里，大概会信。
伊蕾娜如此判断。
叶白看着长队。
“排吗？”
伊蕾娜看向推荐纸。
“这是本周第一推荐。”
“所以？”
“说明至少不难吃。”
“也可能只是营销。”
“排队的人很多。”
“人多不代表好吃。”
“但是代表价值不是零。”
叶白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你说的。”
“像谁？”
“像沙耶。”
伊蕾娜还没回答，前方队伍里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没错！只要有人排队，就代表价值不是零！”
一个黑发少女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三串团子，眼睛闪闪发亮。
“而且这可是推荐榜第一名！一定有它的理由！”
她旁边站着另一名黑发少女。
长发，表情冷淡，手里拿着魔法统合协会的记录本。
她看上去很想假装不认识身边的人。
但失败了。
因为沙耶已经看见伊蕾娜。
“伊蕾娜小姐！”
她挥着团子冲过来。
米娜伸手想抓住她。
没抓住。
沙耶直接跑到伊蕾娜面前，眼睛比刚才更亮。
“伊蕾娜小姐！叶白先生！好久不见！”
伊蕾娜看着她手里的团子。
“三串？”
“因为店员推荐买三送一！”
叶白看向她另一只手。
“第四串呢？”
沙耶表情僵了一下。
“排队的时候吃掉了。”
米娜走过来，冷静补充：
“她原本买了八串。”
沙耶立刻回头。
“美奈！”
“事实。”
“我只是想调查这个国家的饮食文化！”
“你刚才说的是‘这个味道好幸福’。”
“幸福也是文化的一部分。”
米娜没有再理她。
她向伊蕾娜和叶白点头。
“早上好。”
“早上好。”
叶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记录本。
“你在工作？”
“密探调查。”
米娜回答。
“这个国家最近出现了很多奇怪的魔法商品，魔法统合协会让我来确认有没有危险物品流通。”
沙耶立刻举手。
“我也在帮忙！”
米娜看向她。
“你今天休假。”
“休假也可以帮忙。”
“你刚才买了团子、写真集和小妖精化妆品。”
伊蕾娜听到“写真集”三个字，看向沙耶。
沙耶愣了一下。
“不是我的！”
米娜面无表情地说：
“她看到有人排队，就跟着排了。”
“因为大家都在买！”
沙耶急忙解释：
“我以为是什么珍贵资料！谁知道里面全是舞台剧男演员照片！”
叶白问：
“然后呢？”
沙耶移开视线。
“然后我觉得……既然买都买了，研究一下也不是不行。”
米娜举起记录本挡住脸。
像是不想承认这位是自己的姐姐。
伊蕾娜点头。
“这个国家确实很危险。”
“对吧！”
沙耶像找到同伴一样看着她。
“只要大家都说好，东西就会突然变得很想买！”
“那是你意志不坚定。”
米娜说道。
“不是！”
沙耶反驳：
“这叫从众心理。”
叶白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用这种词了？”
沙耶很骄傲地挺起胸口。
“刚才听店员说的。”
伊蕾娜问：
“店员推荐你买东西的时候说的？”
沙耶沉默。
米娜替她回答：
“是。”
伊蕾娜把推荐纸递给米娜。
“所以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米娜接过看了一眼。
“这个国家并没有强制消费，也没有直接欺骗。”
“只是他们极端依赖推荐。”
“居民买东西前会看推荐榜，餐厅点餐会看店长推荐，书店卖书靠名人推荐，化妆品也会强调某国贵妇正在使用。”
叶白说道：
“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危险。”
米娜合上记录本。
“如果只是正常参考别人意见，没有问题。”
“但这个国家的人正在慢慢失去自己判断的习惯。”
伊蕾娜看向街道。
不远处，一家餐厅门口摆着今日推荐菜单。
很多客人看都不看别的选项，直接点了“本店第一推荐”。
旁边书店门口，少女们抱着同一本写真集，表情有兴奋的，也有困惑的。
有些人明显不感兴趣，却仍然买下了。
因为队伍很长。
因为大家都在买。
因为“被推荐”这件事本身，好像已经替东西赋予了价值。
叶白问：
“有魔法干涉吗？”
米娜点头。
“部分商品有。”
“比如？”
米娜指向街对面的化妆品店。
“那家店卖的小妖精化妆品，宣传语是‘让你的手和A国贵妇一样漂亮’。”
沙耶立刻把手伸出来。
“真的有效！”
她的左手明显比右手更细腻。
叶白看了一眼。
“你用了？”
沙耶摇头。
“没有，小妖精亲了我一下。”
“……”
伊蕾娜看向米娜。
米娜叹气。
“那种商品本身不是问题。它用魔力制造小妖精形态，接触皮肤以后能够短时间改善表层状态。”
“危险吗？”
“不算危险。”
米娜停顿了一下。
“问题是店员故意让小妖精飞向客人，再告诉她们‘已经体验过效果，现在不买就浪费’。”
伊蕾娜皱眉。
“免费试用？”
“嗯。”
叶白低声说：
“你看，免费又来了。”
伊蕾娜看向他。
叶白立刻闭嘴。
沙耶没有察觉气氛变化，还在认真点头。
“确实很厉害！我的手现在超漂亮！”
米娜冷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