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牌上的字确实不是“欢迎魔女进入”。
也不是“禁止魔女进入”。
叶白靠近以后，终于看清了那几行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的字。
——前方村庄。
——恶魔禁止进入。
——魔女请主动登记。
伊蕾娜停在半空，看着那块路牌。
“这两个意思差得也不算太远。”
叶白说道。
“哪里不远？”
“至少都提到了魔女。”
“你刚才差点让我以为前面是危险国家。”
“现在也不一定安全。”
伊蕾娜看着“恶魔禁止进入”几个字。
“会把恶魔写在路牌上的地方，通常不是很正常。”
“魔女需要登记也不太正常。”
叶白补充。
“你要回头吗？”
“来都来了。”
“这句话通常会让事情变麻烦。”
“旅行本来就会遇到麻烦。”
伊蕾娜压低帽檐，控制扫帚往前飞去。
叶白跟在旁边。
那条旧路比想象中长。
路边杂草很深，偶尔能看见断裂的石柱和废弃的小神龛。越往前走，空气里越能闻到一种类似香料燃烧后的气味。
不是魔药。
更像教堂里用来净化空气的熏香。
叶白闻了一会儿，判断道：
“里面混了镇定类草药。”
“对恶魔有用？”
“不知道。”
“对人呢？”
“闻多了会困。”
“那你离我近一点。”
“怕我睡着？”
“怕你闻完以后又说自己没事。”
叶白看了她一眼。
“我最近信用下降得很明显。”
“你自己挣来的。”
两人很快看见村庄。
它不大，房屋低矮，屋顶铺着深褐色瓦片。村口立着一座白色小教堂，钟楼不高，却挂着一串串银色铃铛。
风一吹，铃声便响起来。
叮。
叮。
不如白铃之国整齐，却更像某种仪式。
村口有两名青年守卫。
他们穿着白色短斗篷，胸前挂着刻有十字纹的护符。看见伊蕾娜和叶白落地后，其中一人立即走上前。
“魔女？”
伊蕾娜指了指自己的胸针。
“很明显。”
守卫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叶白。
“你也是？”
叶白还没回答，伊蕾娜已经说道：
“他是魔药师。”
叶白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省略了什么？”
“没有。”
守卫听见“魔药师”三个字，明显放松不少。
“魔药师可以直接入村。”
“魔女需要登记。”
伊蕾娜问：
“为什么？”
“为了防止恶魔借魔女的身份混进来。”
这个回答很难评价。
叶白看向伊蕾娜。
“听起来你比较危险。”
“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我是说，在他们的标准里。”
守卫拿出登记本。
“姓名。”
“伊蕾娜。”
“称号。”
“灰之魔女。”
守卫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惊讶。
“灰之魔女？”
“嗯。”
“就是那个旅行魔女？”
“如果没有第二个的话。”
守卫立即站直。
“请稍等。”
他说完，转身跑进村里。
另一个守卫看着伊蕾娜，眼神里带着几分尊敬，又有点紧张。
叶白低声说道：
“看来你的名声传到这里了。”
“旅人有名声很正常。”
“你刚才登记时看起来有点得意。”
“没有。”
“帽檐都没压住。”
伊蕾娜伸手压低帽檐。
“现在压住了。”
没过多久，村里传来一阵骚动。
不少人从街道两侧探出头。
“灰之魔女来了？”
“就是那位写在旅行故事里的魔女？”
“听说她去过很多国家。”
“旁边那个是谁？”
“魔药师吧。”
“长得还挺好看。”
“别乱说，驱魔师大人听见会不高兴。”
叶白听见最后一句，侧过头。
“驱魔师大人？”
伊蕾娜也看向街道尽头。
人群自动让开。
一名青年从小教堂方向走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长衣，肩上披着银边斗篷。金色短发整理得很整齐，眼睛是清澈的蓝色，腰间挂着一本厚厚的经文书。
从外表上看，他确实很适合出现在有关驱魔师的故事里。
尤其是那些会被村里姑娘偷偷讨论的故事。
青年来到伊蕾娜面前，优雅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灰之魔女小姐。”
“我是这个村庄的驱魔师，亨里克。”
伊蕾娜点头。
“你好。”
亨里克又看向叶白。
“这位是？”
“叶白。”
“魔药师。”
叶白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也是魔女。”
周围安静了一瞬。
刚刚放松下来的守卫表情再次紧绷。
亨里克也稍微怔住。
伊蕾娜看了叶白一眼。
叶白很无辜地回看。
“怎么了？”
“你刚才不是还默认魔药师身份吗？”
“我怕他们以后发现我会魔法，觉得我隐瞒。”
“你现在说也可能带来麻烦。”
“那我撤回？”
“已经来不及了。”
亨里克很快恢复笑容。
“两位魔女同时到访，真是罕见。”
“不过本村欢迎正直的魔女。”
“只要没有被恶魔附身。”
伊蕾娜问：
“你们这里经常有恶魔？”
“以前没有。”
亨里克的表情严肃了些。
“最近有。”
周围村民听见这句话，神色都变得不安。
有人下意识摸向胸前的护符。
叶白问：
“什么样的恶魔？”
“贪婪恶魔。”
亨里克说道。
伊蕾娜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变化。
叶白立刻看了她一眼。
伊蕾娜没有看他。
“贪婪恶魔？”
“是。”
亨里克点头。
“它会悄悄附在人身上，让人变得过度追求金钱、食物和享受。”
“被附身者会频繁计算价格。”
“会对免费物品产生强烈执念。”
“会为了甜点放弃理智。”
“还会在消费时反复询问是否可以优惠。”
叶白沉默了。
周围也沉默了。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已经把手放到了魔杖上。
“你看我做什么？”
“没有。”
“你刚才看得很明显。”
“只是确认你没有不舒服。”
“我很好。”
亨里克注意到了两人的反应。
他看向伊蕾娜的旅行包。
包口处正好露出一个从蓝顶之国带出来的苹果。
然后是金鹿之国买的干面包。
还有白铃之国普通旅馆赠送的小香皂。
三国之旅留下的痕迹，此刻全都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暴露在外面。
亨里克的眼神逐渐严肃。
“灰之魔女小姐。”
“嗯？”
“请问这些都是您购买的吗？”
“有些是买的，有些是旅馆附赠。”
“附赠？”
“已经包含在住宿费里。”
“也就是说，您认为那不是免费，而是已经支付过成本的物品？”
伊蕾娜迟疑了一下。
“事实就是这样。”
亨里克深吸一口气。
叶白默默后退半步。
伊蕾娜注意到了。
“你退什么？”
“我觉得这里接下来可能会出现误会。”
“你不解释？”
“我正在观察。”
亨里克抬手，周围村民立刻安静。
他神情认真地看着伊蕾娜。
“灰之魔女小姐。”
“您可能已经被恶魔盯上了。”
“……”
伊蕾娜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请不要害怕。”
亨里克用十分可靠的语气说道：
“我会尽力帮助您。”
叶白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伊蕾娜看向他。
“你笑了？”
“没有。”
“你刚才咳得很假。”
“熏香有点呛。”
“你最好是。”
亨里克却更加笃定。
“看来恶魔已经开始影响您的情绪。”
“被指出问题后，附身者往往会否认，并对身边亲近之人产生攻击性。”
叶白抬起手。
“先等一下。”
亨里克看向他。
“您想替她辩解？”
“不。”
叶白在伊蕾娜开口前补充：
“我的意思是，你的判断标准可能太宽泛。”
“比如计算价格，这对旅人来说很正常。”
“携带附赠物品，也不一定是贪婪。”
“至于为了甜点放弃理智……”
他停顿了一下。
伊蕾娜眯起眼睛。
叶白立即继续：
“这个也可以解释。”
“怎么解释？”亨里克问。
“糖分有助于恢复魔力。”
亨里克沉默片刻。
“这听起来像被恶魔诱导后的借口。”
叶白看向伊蕾娜。
“他说服不了。”
“你刚才也没尽力。”
“我尽力了。”
“你在甜点那里停顿了。”
“那是因为需要组织语言。”
伊蕾娜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很不合理的审判。
她只是旅行中认真管理经费。
偶尔喜欢甜点。
合理带走已经付过钱的水果。
有时候讲价。
这和恶魔有什么关系？
完全没有。
“我没有被附身。”
伊蕾娜说道。
亨里克点头。
“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
“被附身者通常不会承认。”
“……”
她握紧魔杖。
叶白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别在村口动手。”
“我知道。”
“你的表情不像知道。”
亨里克看着他们的互动，神色微妙。
“叶白先生。”
“嗯？”
“您一直在阻止她发怒。”
“是。”
“看来您也察觉到了异常。”
“不是。”
叶白说道：
“我只是比较有生活经验。”
亨里克似乎没听懂这句话。
或者说，他听懂了，却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
“原来如此。”
他看向伊蕾娜，语气更加怜悯。
“恶魔不仅影响了您的欲望，还让身边的人习惯替您压制异常。”
叶白也沉默了。
他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路牌上要写“魔女请主动登记”。
这个村庄的问题不一定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