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叔叔的事是特殊时期的悲剧!"林雅忍不住提高声音,"现在报纸上已经说了要引进国外先进技术。陈教授说,国家派留学生出去就是为了改变我们落后的面貌!"
"陈教授陈教授!"陈志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讥讽,"你认识他才多久,就这么相信他?他了解现在的政治风向吗?他能为你的安全负责吗?"
林雅被他的态度震惊了。接触这段时间,志远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处处维护她的男孩,此刻眼中满是愤怒和恐惧。
"志远,"她强忍泪水,"你到底是担心政治风险,还是...只是不想我离开?"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入两人之间。陈志远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江风突然变大,将他手中剩余的花瓣全部卷走,散落在浑浊的江水中。
良久,他颓然靠在栏杆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有。"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林雅感到一阵心痛,却也有种奇异的释然。至少,他们终于开始说真话了。
"我叔叔从苏联回来那年,我才六岁。"陈志远突然说起往事,眼睛盯着江面,"他给我带了套木制玩具,是能拼成克里姆林宫的那种。我高兴得睡不着觉。"
林雅静静听着,知道他那个"消失"的叔叔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太大的阴影。
"一周后,红卫兵冲进我们家,把那套玩具砸得粉碎。"陈志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说每块木头上都藏着苏修特务的密码。叔叔被拖走时,还穿着那件印有莫斯科大学标志的衬衫。"
一滴泪水从他坚毅的脸庞滑落,林雅的心揪成一团。
"三个月后,他们在郊外的水沟里找到叔叔的尸体。官方说法是"畏罪自杀",但我爸偷偷去看过...那根本不是自杀能造成的伤痕。"
陈志远终于转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小林,你以为时代变了,可谁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那些伤痕,那些仇恨,真的那么容易消失吗?"
林雅无言以对。她伸手握住志远颤抖的手,这次他没有推开。他的手掌冰凉,掌心还有刚才砸栏杆留下的红印。
"我明白你的恐惧。"她轻声说,"但如果每个人都因为过去的阴影而止步不前,我们的国家要怎么进步?"她指向江对岸正在建设中的工地,"你看,上海都在变,为什么我们不能变?"
陈志远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浦东那边,几台高大的起重机正在作业,远处传来打桩机有节奏的轰鸣——这座城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面貌。
"我害怕失去你。"他终于说出最深的恐惧,声音脆弱得不像平日的陈志远,"不管是政治风险,还是...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见识了更大的世界,还会记得我们这个小厂吗?还会记得...我吗?"
这个告白如此赤裸,让林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原来他们都有所顾虑。只是她选择冒险前进,而他选择固守原地。
"志远,听我说。"她擦去泪水,直视他的眼睛,"我去德国,不是为了逃离什么,而是为了带回来什么。无论走多远,纺织厂永远是我的家,而你..."她哽咽了一下,"永远是除了我家人之外,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