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间，张乐行目光陡然涣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扭曲抽搐起来，喉间只溢出断断续续的嗬嗬怪响。淡青色的流光在他皮肤下疯狂翻涌，一缕缕从体内钻出，化作泛着森森冷辉的细碎光粒，源源不断从他周身毛孔、七窍中飘溢而出，径直朝着那团漆黑阴影汇聚而去。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满头青丝不过短短数息便尽数枯作霜白，最终只剩一具皱缩干瘪的干尸瘫软在地，浑身上下所有生命痕迹都被抽得一干二净。与此同时，无数光粒从四面八方飘来，尽数汇入那团阴影之中；吸纳了这些光粒后，原本模糊不定的阴影轮廓骤然凝实了数分，翻涌在边缘的怨魂面孔也越发狰狞清晰起来。

下一刻，阴影猛地向内收缩，发出一阵黏腻湿滑的“咕嘟”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中翻涌成型。空气中的腥臭与阴寒几乎凝成实质，季雨珊周身的淡金光幕被这股气息冲撞得剧烈摇晃，边缘处不断泛起细碎的裂纹。

这时，那团阴影猛地炸开！

一头远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可怖的怪物自阴影中缓缓浮现。它的主体是一团不住蠕动的灰绿色软肉，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腥臭的黏液，无数条粗细不均的触手自软肉边缘垂落，每一条触手上都布满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吸盘，吸盘边缘生着细密的、剃刀般锋利的锯齿，一收一缩间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浓绿汁液，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怪物没有头颅，也没有眼鼻，只在软肉最上方裂开了一道横贯整个躯体的巨大豁口，那豁口边缘布满了倒钩状的利齿，不断开合间淌着粘稠的涎水，里面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无声哀嚎——那是被它吞噬的怨魂，被永远囚困在了这具躯壳之中。数不清的细小触须在豁口边缘挥舞，每一根触须顶端都生着一只微小的、暗红色的复眼，密密麻麻地看向池边的两人，看得人肝胆俱裂，理智都在疯狂动摇。

它只是静静悬浮在池面上方，周身散发出的扭曲气场就让整个洞窟开始不住震颤，头顶不断有碎石簌簌落下，池中的暗绿色池水沸腾般翻滚起泡，被那无形的威压压得向下凹陷了数尺……

晨雾在朝阳跃出海平面的瞬间渐渐褪成了半透明的纱，金色的晨光铺天盖地洒下来，给灰瓦的屋顶、路边摊开晾晒的渔网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转过两个巷口便是自家的篱笆院，木门虚掩着，一推就发出的轻响。院里炊烟正顺着烟囱慢悠悠往上飘，灶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苏敏正背对着门蹲在水盆边收拾碗筷，青瓷碗盏碰撞的轻响混着水流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听见动静，苏敏回头瞧见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里漫上几分惊讶：“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祠堂跟着族长他们忙，得住些日子呢，今早没备你的早饭。”她边说边要起身，围裙上沾着的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滴，落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李业站在门口没动，目光缓缓扫过还没修整妥当的灶房，扫过这处处透着拮据的清贫家境，最后落在苏敏鬓角沾着的碎发上，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道别话，忽然就像卡了鱼刺似的堵在喉咙里，半分也吐不出来。

苏敏见他脸色不对，皱着眉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熬了夜不舒服？”

李业避开她的目光，盯着脚边的石板地沉默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