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招待所下班铃声刚掠过院墙,外面天地已经浸在灰蒙蒙的昏沉里。
院里的女工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嘴里絮絮叨叨唠着家常,不是愁家里粮票紧巴,就是念叨过冬的煤块还没囤够。
钱叶落在人群后头,慢了半步。
少女身段挺拔,眉眼清秀柔和,一张脸白净细腻,明明只是安静站着,路过的几个小伙子都忍不住侧头多看两眼,周身却透着一股散不开的沉郁。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褶皱的蓝色工装,指尖冰凉,心里堵得发慌。
白日走廊那场撕破脸的争执,像根细刺扎在心口。
多少年的情分,一下子就断干净了。
杨蓉那句“饱汉不知饿汉饥”总在耳边绕,堵得胸口发闷。
她心里凉透了,原来自己看重的情义,在对方那里根本不算什么。
她推着停在车棚的二六女式自行车出来。
这车是家里前年添置的物件,算不上崭新亮眼,车架漆面带着些许常年擦拭的细碎磨痕,却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车链上的油污擦得透亮,车轮气打得足足的。
在这个家家户户物资拮据的年头,能有一辆专属的女式自行车上下班,已是旁人艳羡的体面。
院外的土路冻得硬邦邦,道旁杨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枝桠戳在灰沉沉的天上。
街上行人匆匆,大多是下工归家的工人、提着菜篮的妇人,人人裹紧棉衣,步履匆匆,眉眼间都是为生计奔波的仓促。
钱叶跨上车子,双手轻轻攥住车把,脚下缓缓蹬动踏板。
车轮悠悠转动,带着她慢慢驶离招待所的喧闹。
身后同事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心里那股闷堵的情绪,反倒愈发清晰。
从前上班下班,她总爱和杨蓉并肩走,路上絮絮说着闲话,聊所里的琐事,聊往后的日子,哪怕日子平淡,也觉得暖意满满。
可今天不一样了。
她刚骑出招待所大门不远,就看见前面杨蓉和几个女工走在一起。
几个人挎着布包,边说边笑,不知是谁讲了句什么笑话,惹得杨蓉也弯起嘴角,眼睛微微发亮,先前在走廊里那种局促的模样,半点也看不见了。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搪瓷缸,边走边和旁边人说:
“中午剩下半个窝头,装缸里带回来了,回家热热就能对付一口。”
另一个女工笑道:
“你这日子倒是会算计。”
杨蓉低头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进钱叶耳朵里:
“都是混日子罢了。”
她说得轻松,笑得也自然,仿佛白天那场撕破脸面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半点不安,也没有半分愧疚。
钱叶望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凉。
原来只有她自己还困在原地,反复掂量着情分、对错;
人家早已经翻了篇,该笑笑,该说说,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也很傻。
冷风从领口钻进来,刺得脖颈发疼,钱叶微微挺直脊背,脚下蹬车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她,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安静看着杨蓉和其他女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笑声远了,心里那点冷意却沉得更深。
她不恨杨蓉,也不想再去争辩谁对谁错。
她只是忽然明白,有些人心,不是靠一腔真心就能焐热的;
有些情分,也不是靠一次两次庇护就能长久的。
路是自己选的,人也是自己要分开的。
往后,各走各的吧。
钱叶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压下去,继续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一路缓行,穿过条条街巷,避开沿街摆摊的小摊,绕过放学归家、裹着厚棉袄打闹的孩童队伍,不多时,便望见了文教局的家属院区。
这片红砖苏式单元小楼,是整个城区数一数二规整体面的住处。
三层红砖小楼,青瓦坡顶,一排排整齐的木格玻璃窗,楼前修剪规整的冬青花坛,干净敞亮,秩序井然。
住在这里的,全是局里的干部、教员,都是知书达理、守规守矩的体面人家。
多年来,这里始终安静平和,邻里相处客气有度,没有大杂院的嘈杂市井,更无嚼舌根的粗鄙闲话,是她从小到大最安稳、最安心的归宿。
可今日远远望去,整片家属院的氛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凝滞。
往日这个时辰,楼前总有下班的邻里闲谈散步,有主妇提着水壶下楼打水,有老人裹着棉袄坐在花坛边唠嗑,处处是烟火暖意。
可今天,院门口冷冷清清,少见人影。
零星几个站在楼下的街坊,全都扎堆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时不时抬眼往自家那栋单元楼的方向瞟,眼神里藏着探究、唏嘘,还有几分隐晦的鄙夷。
人人说话压着嗓子,不敢高声,可那股暗流涌动的八卦气息,铺天盖地笼罩着整个院子。
钱叶心头莫名一沉,骑行的动作下意识慢了下来。
心底刚压下去的烦闷,瞬间被一股更沉重、更惶恐的不安取代。
她熟稔这片家属院的风气,这里住的都是体面读书人,最重名声脸面。
寻常日子,邻里相处客客气气,半点是非闲话都少见。
能让所有人闭口扎堆、私下议论的,绝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顺着脚底往上窜,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捏紧车把,指尖微微泛白,脚下蹬车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飞快骑进院子,稳稳停在楼下,利落落锁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