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清军花了一整天收殓尸首。壕沟阵地上的水退了大半,剩下一层薄泥,为了防止瘟疫,清军辅兵们运来干土往泥里填上。
又把泡胀了的尸体一具一具的抬出来,码在阵前空地上,自己人的尸首登记造册、就地掩埋;民夫的尸首让活着的民夫自己认领,认不出来的挖个大坑一块儿埋了。
整整一天,清军大营里全是铁锹挖土的动静和民夫哭丧的声音,叶臣对唐通说道:“让军士们歇一天,明天把大营往前挪到城外五里,前面那条河的水现在浅得能蹚过去应该没什么用了,那两座吊桥,明天务必拿下来。”
八月六日拂晓,清军的红衣炮对准了西门和南门外的吊桥,宣威门和镇远门前面各有一座木制吊桥,桥面铺着厚木板,桥栏包着铁皮,平时用绞盘吊在城门洞两侧。清军把红衣炮和各类小炮推到离城三百步的地方,对着绞盘和桥墩开炮,把宣威门吊桥的东边桥墩轰塌了一截,桥面歪着搭在护城河沿上,绞盘的铁链子断成两截垂在半空,桥面很快便吃不住力掉了下来,另一座城门也是如此。
吊桥一断,清军步兵就开始填护城河,榆溪河的水本来就不深,之前又放了一大半走,护城河里只剩脚脖子深的水,连小孩都能蹚过去,清军推着装满沙土的独轮车往河边跑,把沙袋往河沟里扔,小半个时辰后,宣威门和镇远门外的护城河就被填出两条宽阔的通道,清军填平了护城河,唐通和马科没有继续进攻,而是在等白广恩那边的消息。
广榆门到镇远门一带在崇祯十一年被拆了之后,只拿砖石胡乱堆了一道半丈高的矮墙,连个正经的城门洞都没恢复,袁宗第接手防务后,虽然让人在矮墙后面挖了壕沟、修了街垒,但矮墙本身根本挡不住大炮,叶臣让乌真超哈将火炮运到了广榆门外面,对着那段半丈高的矮墙开炮,矮墙上的砖石被炸得漫天乱飞,墙体塌出了三四个几丈宽的大缺口,后面的内墙也被震塌了大半。
炮声一停,白广恩和张国武部的步兵就开始进攻,他们甚至不需要云梯,踩着塌下来的砖石堆,直接就从缺口翻进了城。
守在矮墙后面的两个哨的顺军拼死抵抗,拿鸟铳打、拿长枪捅、拿震天雷往下砸,可清军太多了,前头的人倒下去,后头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不到半个时辰,清军突入广榆门的兵力就超过了两千人。
袁宗第在钟鼓楼上看见广榆门方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立刻把身边的亲兵全派了过去,他对刚包扎完伤口的赵良栋和官抚民说道:“广榆门已经丢了,你们两位带人去万佛楼和星明楼前面,就地修筑街垒,把广榆门冲进来的清军挡住,绝对不能让他们顺着大街冲到一鼓作气冲到咱们后方。”
赵良栋和官抚民领命,带着本部剩余兵马沿着南北大街往北跑,他们刚跑到星明楼和万佛楼之间,就迎面撞上了从广榆门冲进来的白广恩部,两边在街上直接撞在一起,一时间打得血肉横飞。
赵良栋发现,这大街太宽了,清军一旦结成阵型,大顺军根本顶不住,他立刻让士卒把街两边的民房拆了,拿房梁、门板、砖石在街心堆起街垒,一层不行堆两层,两层不行堆三层,官抚民则带着一帮人钻进两边的巷子,从侧面拿鸟铳打冷枪,干扰清军的排兵布阵。
白广恩部清军本来想一鼓作气冲到钟鼓楼,结果在万佛楼和星明楼前面被死死卡住了,大顺军依托这两座高大的过街楼,居高临下的防守,清军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很大的代价,到天黑的时候,清军虽然占领了广榆门、镇远门附近的大片民房,但被硬生生挡在了二街和万佛楼、星明楼一线,再也打不动了。
由于宣威门到广榆门一带相继失守,袁宗第只能收缩防线,放弃其他城墙上的防守,把兵力全部集中在钟鼓楼、万佛楼、星明楼这一带的街巷里,
另一处战场,清军进了城后,顺着二街往东进攻,二街是榆林城里靠近西城墙的一条东西向长街,街两边全是店铺和民房。
袁宗第当初判断清军要是从广榆门进来,二街这边离城外太近多半是守不住,就没在二街布置太多人马,只放了一个管队带着千把人守着街口,这些兵马自然顶不住唐通部清军的猛攻,也就不到一天时间就败了。
衙署和文庙一带是榆林城里东北角的一片建筑群,衙署是延绥镇的镇守衙门,院子大、墙高、房子结实,文庙紧挨着衙署东边,有大成殿和两排厢房。
袁宗第在这里放了两个队,兵力两千多人,衙署的大门拿各种杂物堵死了,围墙上面站了鸟铳手,院子放置了各种小型火炮,唐通部清军冲到衙署大门口,被围墙上的鸟铳手一轮齐射打倒了十几个,后面的人退到街对面的民房里,也推出火炮对着衙署围墙轰,轰塌了一段围墙后,清军从缺口往里冲,又被院子里的虎蹲炮、佛郎机和震天雷打了回来。
两边在衙署和文庙一带绞在一起打了一个下午,袁宗第在钟鼓楼上看得清楚,衙署那边的两千人顶不住唐通的进攻了,他把张鼐叫过来:“你带本部从钟楼去增援衙署一带,衙署那边的人看见援兵到了自然会配合,两面一夹唐通就站不住了。”
张鼐带着本部两千人从钟楼西面的巷子穿出去,绕到唐通部清军侧后,从巷子口往外冲,唐通正指挥大军在衙署前面攻得紧,侧后忽然挨了一闷棍,阵型乱了一截,衙署里的守军趁势从大门冲出来,两面一夹,唐通退到了二街东段。
退到二街东段之后,他把兵收拢起来,占了街两边的几处大宅子,在宅子围墙上搭了架子,又拿沙袋堵了街口,跟大顺军隔着半条街对峙,叶臣在城外听说唐通占领了二街一片地方,又派参将张天经带三千人从豁口处进城归唐通指挥,把二街东段彻底巩固下来。
到天黑的时候,清军占住了二街、衙署前街、文庙西面的一大片民房,大顺军退守钟鼓楼和万佛楼一线。
袁宗第在钟鼓楼上把高一功、赵良栋、官抚民、张鼐、辛思忠叫了过来说道:“大伙也都知道形势了,清军占了西半边和南边豁口,咱们守着东半边和钟鼓楼往北这一片,榆林还有一大半还在咱们手里。”
“从明天起,清军会顺着二街和南门大街往东推,咱们就在星明楼和万佛楼这两座楼前面跟他们耗着,这城里三十多条巷子,咱们要完全利用起来。”
赵良栋和官抚民在城外阵地和豁口处连轴转了三天三夜,赵良栋胳膊上的箭伤化了脓,官抚民大腿上被炮弹崩了一块铁片,虽然没伤着骨头,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袁宗第把这两人撤下来休整,送进钟鼓楼后面的民房里养伤,把万佛楼和星明楼的防线重新做了交接,万佛楼交给了义侯张鼐,星明楼交给了李友才,张鼐是夜不收出身,最擅长摸黑打闷棍;李友才也是从军十几年的老油条了,打这种仗也是比较擅长的。
清军占了二街和衙署一带之后,白广恩和张国武两部被调到了前面,白广恩部驻在二街西口和衙署前街,张国武部驻守在文庙南面的巷子里,两拨人一左一右,正好堵在万佛楼和星明楼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