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招魂引
黎卿手捧黄表,指凝朱墨,回首望了后方费心搬弄旗幡的道徒一眼。
怎道他等比自己还急?奇怪。
且將袖中宝光一撒,纸灵符光瓢泼,落地形显,倏尔化作甲士抱臂,飞尸空悬,诡吟虚戏,一道道气机隱譎的身影突兀显现,將这荒山四野方位各自占据。
眨眼间,甲子六十天光遥映星河,一尊又一尊的诡纸灵猖自光柱中缓缓出来。
啪嗒】啪嗒】
阴雨绵绵,尸霾骤起,行走在那朦朧雨点中却滴水不粘的日游大猖,足够令这场中任何一名道人胆寒。
猖鬼,这可是极不好养的兵马,其形残忍,猖狂暴虐,常为邪道妖魔活炼,弒主率接近七成!
当然,每一尊大猖都是独一无二的,战力亦是称得上一个顶尖。
“布甲子神禁、混元禁、阴阳禁————本宗要招一道魂。”
群猖方出得幽青光柱,黎卿便將袖中往生舆輦往后一拋,头也不回的嘱咐道。
他已经自那青暘法王神魂中得到了葬神教二主六支柱的所有名讳、本相,虽未得其命贴八字,本源气机,但也有足用了。
腰间青皮黄葫芦盖口放开,六六灵烛纸卷,以为蜡,瞬间落於六角斗杓之位,再隨著黎卿左手一道响指,三十六灵烛末端齐齐燃起半寸红芒。
立烛北望,窥命为丝。
这没於虚空无垠之中的缕缕红丝,正指向遥远的受术者。
而绵绵细雨之下,玲瓏猖主自阴影中缓缓走出,那双纤纤细手轻轻一捧,便將王輦揽在怀中。
“老爷!知晓的。”
作为诸猖主君,她自然了解自家老爷的意思。
只是偏头与甲猖、游猖、飞猖眼神示意,那一尊尊身上还沾染著所屠戮厉鬼煞气的凶物便一步一步迫近诸道人。
“仙友,让一步否?”
无面猖君背对群修,腰间符图三章合做捲轴,不可思议之异像在那捲轴之上缓缓呈现,其一出言,所有道人皆是凛然转过头来。
除了寥寥两三位,几乎场中所有人都未发觉他的存在。
而无面抬袖,青紫鬼手一指,却是往那环山之侧隨意划了个圈,將白蛇山诸道尽数圈禁了在外。
不待那几名道人异议,云雨鬼蜮便化作浓郁的乌云薄雾,將那二里方圆隱隱遮住,但对於这般隔距施术来说,是必要的保障。
诸多白蛇道人即便有那么几分不太愉悦,但也丝毫未敢有表露。
眼见著那尊背对著他们的斗篷身影缓缓消失在阴云之中,翎真传袖中白蛇蜿蜒缠上,自帽檐处探出脑袋,蛇信轻吐,分辨著其中气味。
“是那位————郎君么?”
白髮老道人瞳孔微缩,抬袖止住了身后几人窥探的动作。
年轻人总有些攀比、好奇心,但此刻不是时候。
“那就静待临渊道友佳信了。”
既然天南观中诸道愿意花代价行法,他等自不会阻挡,老道挥袖一拋,掌心九道玄光立时纷飞,那灵瀅宝光遇风而动,愈至高天,灵光渐盛,直至当空万丈之时,霎时化作九面宝光浩亮的阵旗。
百丈阵旗定立虚空十里,再为鬼蜮中的黎卿立下一层防护。
毕竟,升坛斗法,千里捉拿,歷来是极为危险之事,决不容有外事干扰。
而那朦朧云雾之中,或为巍然、或是高大的身影忽隱忽现,只有一顿一顿的脚步声縈绕在诸多道徒耳边。
吕青漱掌心倒扣赤晶飞针,终是在那渗人的寒意下一点点挪动脚步,躲到了自家老师身后。
这没出息的模样,实让白院首恨铁不成钢。
外院练气圆满的道徒並不多,吕青漱算是其中比较出挑的,加之年岁稍小,心性堂皇澄澈,颇受白清燁的照顾。
怎见个猖鬼就畏畏缩缩了?
诸道徒方才助大院首升起中郎令坛,砰通】连著数道闷响就摔落在地,只待几人转过头去,便见那尚存的四位法教修士砸在了空地上。
巍然的高大影子,脚不沾地的瘦长之影,斗篷覆身的静謐之影,还有领头腰若纤姿的娇俏影子,正从那浓郁的阴霾之中缓缓出现。
“这几个,是敌人对吧?”
玲瓏猖主步履轻盈,轻轻行至几位女冠面前,一指地上几人,歪头询问道。
这玲瓏猖似乎本就是天南府的某位官家小姐,求道不成反坠阴灵,但如此娇俏的卖相是极好极好的,不看她那腰间魂幡和臂弯揣著的往生舆輦,真就像极了州府簪缨世家小姐。
就是————灵动到不似生人。
“我,闻到了尸气!”
飞猖眉头一挑,肋后白纸幽翼一张,瞬间便出现在了某位葬神教人的身侧,苍白大手一捞,径直捉拿起后者的脑袋,將之悬空提了起来。
他与银甲猖、六灵游猖的前身几乎都是西莽的甲尸、游尸,对那淡淡尸霾气味敏感之至。
可能吞吐言语的尸神————这可就太过骇人了。
葬神一教至今,还从未听说过能人言的老尸!
那巡使方才受了重创,气息未平,此刻再被这尊高瘦的苍白尸怪单手提起,贴身细嗅,怎不是三尸神爆跳,七魄丟了六魄。
当场就嚇得歪头昏死了过去。
愈是有驭鬼手段的道统,就愈明白鬼蜮临城的恐怖,这用尸的教门,当然更骇於口吐人言的尸怪。
便是那位俞睚法王,此刻心头亦皆是疑惑、恐惧交织,不敢置信衝击著他多年来的常识,哪里顾得上其他几位惨容,眼睛一闭,索性也装死了事。
怎么可能?亡尸通智吐人言,莫非————阴神老尸?”
不可能,不可能————
这般高瘦几平阁楼的苍白老尸,近前琢磨、挑物细嗅,放到寻常人的眼中,分明就是要吃人的举动,怎不令人害怕。
且让无面与玲瓏也忍不住掩面轻笑了起来。
“嘻嘻,飞將啊,放在州郡民间,也是能止小儿夜啼了。”
日游大猖之间的猖狂肆笑,又让这些练气道徒怎敢插嘴?只怕是葬神教的紫府性命於它们而言,亦如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