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别觉得咱家是在说瞎话。宫里这些年，这种事听得见得还少？今儿这位娘娘得宠，明儿那位娘娘失宠，后儿个就有人往皇上跟前递折子求让谁进宫。王府里头也一样。殿下如今还能关起门来过日子，是因为王爷还没纳别人。可殿下要是什么都不做，连个‘求宠’的样子都不摆，外头的人只觉得王爷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这个男王妃怕是彻底没指望了。到时候侧妃进了门，殿下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你们说，到那时候，殿下是躲得开还是扛得住？”
廊下安安静静的，连老槐树上滴水的声儿都听得见。
“可你们如今弄这些罐子、猫、绕树、晒月亮的，旁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罗成顺把声音放缓了些：
“他们会想，哦，殿下还在使劲呢，还在想着怎么让王爷回心转意呢。那这些人动手之前就得掂量掂量——万一殿下真把王爷哄好了呢？万一王爷哪天又待见殿下了呢？到时候侧妃进了门，也不见得就能越过殿下去。这就是‘求宠’的用处。求的未必是真宠，求的是旁人不敢轻举妄动。”
雁喜低着头，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
“可王爷那个人……殿下离他远些不比什么好？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受他的气，不比什么都强？”
罗成顺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雁喜姑娘，你说这话，是因为你还不懂，这府里头的日子，不是你关上门就能自己过的。殿下是皇上赐婚给荣康王的，这个身份摆在这儿，他想躲就躲得开？今儿躲开了，明儿中秋宴、后儿太后的寿、大后儿皇上的万寿节，宫里一道旨意下来，殿下躲得掉？到了那种场合，王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看都不看殿下一眼，旁人会怎么想？那些有心送闺女进王府的人家，看见这光景，心里头就更踏实了。咱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多少不得宠的，最后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分到，身边伺候的人跑得一个不剩。殿下如今还有你们几个跟着，还有齐院判那样一个师父在外面撑着。可这些，都不是一辈子的靠山。”
他把钥匙串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咱家说句实在话，你们弄的那些东西，咱家心里头也未必信。可咱家知道，这府里头、府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呢。他做点什么，哪怕做的是荒唐事，也比什么都不做强。他绕树走几圈，旁人看了，最多笑他傻；他要是什么都不做，旁人就会觉得他认了命了，那才是真的难了。到时候侧妃一进门，殿下连站着的地方都没有。”
廊下静了好一会儿。
伙房那边传来一声吆喝——“水开了！”
紧跟着是哗啦一声，什么舀子磕在锅沿上了，厨子骂了一句“毛手毛脚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把这院里的沉静打散了些。
雁喜低着头，拿脚尖蹭着地砖缝里的青苔，蹭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
“那……那下回常妈妈再弄什么新方子，奴婢也跟着搭把手。”
罗成顺笑了一声，把钥匙串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
“这就对了。你们跟着殿下，是你们几个的福气。殿下那个人，脾气好，心也善，对你们从来不摆架子。这样的主子，你们不替他多想一步，谁替他想？”
他说完，提着钥匙串走了，走到月亮门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咱家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们别跟殿下学。殿下心思细，听了反倒心里头不好受。他那个人，你们还不清楚？什么苦都自己咽，从来不说。咱们做下人的，能替他挡的事儿不多，别让他连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操心就得了。”
常妈妈站在廊下，看着罗成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又回头看了看雁喜。
雁喜端着水盆子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常妈妈，方才奴婢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下回您弄什么新方子，跟奴婢说一声，奴婢也搭把手。”
常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水凉了，再去换一盆来。殿下还等着洗脸呢。”
雁喜应了一声，端着盆往伙房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廊下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女使扬了扬下巴：
“愣着做什么？地扫完了？扫完了去把廊下的灰掸一掸，一会儿殿下要出来用早饭了。”
小女使赶紧“哎”了一声，笤帚又动起来了。
过了没几日，宫里便传下旨意来——
皇上要在西苑办一场秋猎，附带着马球、射艺，前后一共六天。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凡有品级的都可报名。
北丹使团是客，礼部特意加了句话：使团可单列一队，与勋贵子弟对阵。
消息传到驿馆，是午后的事。
此时天高云淡，日头不毒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叫人犯困。
伙房后头那棵柿子树挂了一树黄澄澄的果子，其其格摘了几个硬的搁在窗台上晒，说晒软了才甜。
呼兰伦蹲在廊下，正跟其其格学打络子。
她手里那根红绳绕成了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嘴里嘟囔着：
“你这教的什么法子？我怎么越打越像个死疙瘩？”
其其格凑过来看了一眼，憋着笑说：
“公主，您这打的不是络子，是绳结，越扯越死的那种。”
呼兰伦把那团乱麻往其其格手里一塞，正要站起来松松腿，津律泰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张抄来的旨意，往她面前一递：
“别打络子了，瞧瞧这个。”
呼兰伦接过来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
“围场在西苑？”
津律泰不太明白：
“西苑。怎么了？”
“西苑的围场往北走几里地，是不是挨着神机营的校场？”
一旁的呼兰察就这么看着这个妹妹，开始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