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剑烫得几乎握不住。
杨天师空荡荡的左袖被风灌满,像一面瘪掉的旗。他只有一只手——右手。
二十年前大战旱母女魃,他断的是左臂,换来一身尸气,也换来祖师殿里那把永远不许他再碰的剑。可今天,张掌门把剑递回来了。
他用右臂,把剑死死抵在断臂的根部,借骨顶住剑柄,等于拿半截身子当另一只手。
“嗡——!”
剑意通时,残躯也是器。
他起诀,只用一只手。右手掐“紫微印”,本该配左手“三台印”,便以心念为印,神意补形。指节扭曲变形,全是旧伤,却稳得可怕。凌尘剑感应到这份决绝,剑脊上那层冷青,被从骨缝里硬生生逼成了金。
不是凡间道士的花架子金光,是掺了铁与血的、像正午烈日坠进枯井的那种金。光以他为中心炸开,坡地上煤渣发烫,连天上漏下来的冷白仙光,都被逼退半寸。
杨天师腾空而起。
人残,剑不残。他踏着光,迎着上升的马天翊冲上去,半边身子空着,衣摆只在一侧猎猎,像一面烧到只剩半幅、却不肯倒的旗。
——
煤堆里,那团不动的身影动了。
张太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左眼是个黑窟窿,血凝成硬痂,可右眼亮得骇人。他没喊疼,也没看爹娘,只盯着天上。
马天翊。
那个骗了吴力肉身,把无辜生灵当柴烧的人。
少年趴在地上,五指抠进煤渣,右手腕先动,然后整个身子抽搐着撑起。他没力气站,也不需要站。
“出来。”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碎骨头的声音。
腕间龙鬼纹,活了。
青黑色的煞气从纹路里翻涌,顺着小臂爬上肩膀,再爬上半边脸,最后从心口炸开。他用最后的精气逼出了护身龙鬼!
“吼——!”
地底传来咆哮。
一条全身煞气、生满倒刺的青黑龙形,从他背后冲天而起,没有实体,是气,是怨,是这孩子被抽干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狠。
龙鬼飞向此时正在飞升的马天翊。
巨尾一圈圈绞上去,死死锁住马天翊那只刚离地三尺的右脚踝。
上升,猛地一顿。
马天翊低头,目光先落在脚踝上那条鬼气森森的东西,再往下,看向煤堆里那个少年。他甚至没生气,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像想起脚边还趴着只蚂蚁。
话音落,抬手。
袖袍一拂。
杨天师刚好杀到,凌尘剑金光拉出一道长弧,照出他空荡的左袖和满脸决绝。剑尖离马天翊心口三尺——
“啪。”
像掸灰。
一股看不见的劲撞在剑身上,顺着右臂灌进来,杨天师整个人像被城门侧撞,金光碎了一半,横着飞出去,砸进废砖窑。砖石轰塌,尘灰里,断臂处又撕开一道新口子,血瞬间把半边衣襟染透。
凌尘剑脱手,钉进地里,嗡鸣不止。
马天翊脚下一轻。龙鬼被那层琉璃清光一烫,惨叫着散了大半,只剩一缕残气,还死死吊着,不肯放。
“没用的。”马天翊看着脚下,“仙胎已成,凡铁、鬼气、残躯,碰我都嫌脏。”
他继续升。
——
砖堆里,杨天师爬出来。
右肩塌了,断臂处血淋淋,可右手还攥着。
他低头,看自己。
老,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