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裴琳看了一眼苟小燕说：“对，还和以前一样，怎么看怎么好看啊！”

几个人一下子笑起来，想起张扬以前在医院的时候，老是喜欢在护士办公室一边照镜子一边说：“怎么看怎么好看啊！”这句口头禅成了护士们调侃张扬的玩笑话。

张扬没有说话，整个饭局张扬话都很少，谭裴琳有些隐隐心痛，十年了，张扬独自呆在乡下，一直没有结婚，日子清苦可想而知，但是英兰已经故去，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也实在太苦了，再说张扬母亲不在，父子两人的生活多有不便。谭裴琳假装无意的问：“回来了，该找个女朋友成家了啊，现在我们那一批就你单着呢！”

张扬点点头说：“嗯，最近处了一个。”

谭裴琳以为是张扬的托词，没有再问，苟小燕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问：“你女朋友是哪里的，干什么的？处了多久了？”

张扬看了苟小燕一眼，这女子和小姑娘时候一样，没有改变，想想她和英兰同年，有35岁了吧，一想到英兰，张扬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如果英兰活着，今天她也不会来参加内科的聚会。

张扬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去趟卫生间。”

看张扬离开，苟小燕说：“搞啥子嘛，就像没听到我说话。”

谭裴琳看了苟小燕一眼说：“你管的也太多了嘛！”

苟小燕有一些不开心，喜欢张扬很久了，张扬下放，自己那时也二十四、五岁了，以为从此再也看不见张扬了，不久在父母的安排下自己也结婚了，老公一天不务正业，赌博还家暴，几年前好不容易离婚了，现在张扬回来，苟小燕心里又燃气了熊熊恋火，但是看样子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不过，转念一想，我对他好，时间长了，他又不是石头，总会焐热，再说他最喜欢左英兰，左英兰跑到新疆嫁给了一个军人，那么多年他应该死心了。那个他刚说的什么新处的对象，我不管，张扬就是我的。

饭后，谭裴琳约张扬单独走走。

走到没人处，谭裴琳从包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张扬，张扬迟疑的打开，里面只有一对银手镯，没有任何信纸。谭裴琳说：“这是英兰71年寄给我的，让我有机会转交给你。”

张扬拿着手镯，有些梗咽说：“英兰70年寄给你的，英兰也是70年病逝的。”

谭裴琳点点头，说：“这是她去新疆她的婆婆送她的，她要我转交给你，说希望有一天你能给自己的儿子带上。”

张扬想不通说：“她为什么要送我这个？是希望我也早点结婚生子？”

谭裴琳说：“她希望你幸福吧，也许是个念想，也许是想给你们的关系做一个了断。”

张扬流着眼泪说：“她都不在了，我怎么幸福？

谭裴琳知道张扬喜欢左英兰的心，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雨，特别是文革这十年，人心都淡了，唯独张扬痴心不改，着实令人感叹。

谭裴琳沉默一会儿，说：“好好活着，让英兰安心！”

张扬泪如雨下，生活重新对他绽开了笑脸，他想要的那种幸福却永远找不回来了。

时间如白马过隙，转眼到了1979年，这一年张扬家双喜临门，张扬考上了上海同济医学院硕士研究生，要去上海读书，张父也再婚了，再婚妻子是一起关押在干校的中学校长柳如梅，当年张扬的母亲自杀身亡，张父急火攻心，身体极度虚弱，柳如梅同情他，冒着极大的危险偷偷照顾他，1977年4月两人一起摘掉了右派的帽子回了城，张父官复原职，柳如梅身体不太好，选择离休，柳如梅孤身一人，着实可怜，张父放心不下，希望柳如梅和他一起生活，做个伴好好地过下半辈子。柳如梅答应了，张扬也很高兴父亲的选择，真心希望父亲和柳阿姨苦尽甘来，好好过好下半辈子。

父亲和柳阿姨搬去了柳如梅的祖宅，一大套院子，空了十年，破破旧旧，简单的修修补补，一对老小孩高高兴兴的住进去了，他们在院子里重新种上了花草，养了小狗儿，日子简单却充实，对他们来说有自由、能够呼吸新鲜的阳光真好！

张扬也即将踏上去上海深造的路程，临行前几天，他把英杰、英敏请到家里来聚聚，吃吃喝喝，三个人喝完了两壶亚酒，大家都有些云里雾里，英敏建议组团演奏，张扬弹钢琴、英杰弹吉他、英敏吹口琴，三个人并不是那么和谐的共奏了一曲友谊天长地久。

英敏不停的叫：“不和谐，重来重来。”重奏了好几次，英杰不耐烦说：“和谐不了，怎么和谐啊，姐姐不在了，永远也和谐不了啦。”

一听到英兰的名字，三个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突然英杰哭起来说：“为什么你们都把姐姐忘了，她好可怜啊，我好想她啊。”

英敏脑袋发懵，舌头发硬，听见英杰说想姐姐，脑袋里想起姐姐的样子，高挑漂亮，小酒窝一闪一闪的，她说：“谁忘记姐姐了，我每天都想她，想她那么可怜，河水那么冰冷，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河里，把自己淹死了。她为什么要自杀啊，为什么啊？”

张扬一惊，英兰不是病逝是自杀？心痛和疑惑犹如一把巨型的锤子敲打着脑袋，张扬冲到英敏跟前，问：“英兰怎么死的？不是病死是自杀的？为什么，英兰为什么要自杀？”

英敏努力想睁大眼睛，看着张扬说：“哥哥，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姐姐呀你为什么要去死，你活的那么好，胡月明虽然是个残疾，可他是个英雄，你选择了他，和他结婚了，还生了两个儿子，双胞胎多好啊，你就这样生活下去幸福下去，哥哥就交给我，我来负责让哥哥幸福，可是你的儿子还那么小你就活不下去了，你死了有什么用啊，胡杨楠都不知道妈妈是谁？他叫我妈妈，你知道吗他叫我妈妈。我都27岁了，我还没谈过对象，我不想和别人在一起，不想。”

张扬听着英敏的话每一字每一句话都让他如坐针毡。他心如刀绞，此刻他无法想象英兰遭遇了什么，本能让他对胡月明充满了疑问，英兰那么美好那么年轻，胡月明为什么就不好好珍惜？为什么就能让英兰这么悲惨的死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恨死胡月明了，可是姐姐叫我们不要恨他，说他是她的恩人！什么恩人，狗屁恩人，姐姐要去死，他都不知道。他要是多关心关心姐姐，姐姐怎么会去死，两个宝宝才那么一点小。”英敏借着酒劲儿不停的发着牢骚，张扬陷入了沉思，他心很疼。十年的时间，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