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拓跋义律与那老夫人对坐帐中,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盏羊油灯。
那灯苗如豆,四下无风,却也微微地晃。
老夫人坐在胡床上,一手扶着膝,一手按着那根黑沉沉的拐棍,坐得极稳当,
仿佛这中军大帐不是拓跋义律的地盘,倒像是她自家的后帐。
李晓明站在一旁,只觉这大帐里的空气,比外头的石漠还要冷上三分。
“婶母,六修弑父,这是多大的罪孽?”
拓跋义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刀子从鞘里慢慢抽了出来,
“普速根兄长去世后,那贺傉便是咱们这代人中最年长的。
他难道不该站出来拨乱扶正么?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不但不愿助我,如今竟还出兵帮着六修。
您老倒说说,让我怎么饶他?”
他说话时并不看那老夫人,只用眼角余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李晓明见他那副神情,知道这已是把话摊到台面上了。
老夫人却只呵呵地笑。
她笑得两肩轻轻发颤,满头银丝在火光里泛着浅浅的亮色,像极了一个与世无争的慈和老太太。
笑了一会儿,她才叹着气开口:“义律呀,这也怪不得他。
你若不先占了凉城,他岂会听那六修的挑唆?
凉城是他父亲留下的,他兄弟二人,打小在那儿长大,
帐子搭在哪块石头旁边,马儿爱喝哪个水洼子,他们都记得一清二楚。
虽说这些年,他兄弟俩搬到东边去住了,可那里终究是他的根。
你就是再想要,也总该先派人说上一声。
似你这般冷不防地出兵占了,他能不窝着口气么?
就算他是个泥巴性子,他手底下那些人,也难保不一个劲儿地,怂恿他干出错事来。”
她这番话,句句听着都像退让,可句句都拿凉城说事,分明是在指摘拓跋义律先做得不地道。
果然,拓跋义律脸色骤变,陡然提高声音:“中部是他的根?那东部呢?
东部是禄官老单于的领地!
老单于去世后,本就该三部共同商议如何处置。
怎地让他兄弟二人一声不吭就占了去?
这又是谁的道理?”
老夫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一般,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又摆了摆手:“你讲这事呀。嗨,我还当你要说什么。
你是不知,那两个小子自幼就和禄官单于亲厚。
禄官单于无儿无女,临去之前,亲口对帐前众人说,叫贺傉、纥那搬去濡源城,替他看顾东边。
这事连六修的父亲都点过头。
怎么,?官单于的遗命,你会不知道么?”
“啪!”
拓跋义律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灯盏都是一跳。
他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那我父亲临终时传位于我,你们怎地不照办?
你们为什么不遵我父亲遗命?”
他越说越急,声音已近嘶吼,整个人像被火点着了的干柴,呼呼地往外喷着热浪。
“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狰狞,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现在,他们老弟兄几个都已经不在了,你敢不敢跟我说句实话?”
这话一出,帐中登时静得可怕。
李晓明只觉后脊梁一阵发凉,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听这意思,拓跋义律的父亲拓跋弗,竟也像拓跋猗卢一样,是被人害死的不成?
拓跋弗本是草原上公认的贤主,年纪不算大,却突然暴毙,
死后首领之位却不是儿子的,这事的确古怪......
老夫人这时才慢慢转过头来,脸上早没了方才那等和煦的神气。
她一双老眼眯着,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她盯着拓跋义律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义律,你父亲那是病故。
草原上人尽皆知,又不是什么密事。
都这么多年了,你怎地又翻出来问?”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又冷又慢:“再说,那时候你不过是个孩子,我也不过是个王妃。
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你倒来问我。”
“呵呵呵……”
拓跋义律忽然笑了。
他笑得极冷,像夜风里的狼啸,听完叫人从骨头里往外冒凉气。
他昂起头,一字一句道:“以往的事,我改变不了。
可是现在,我失去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那老夫人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她嘴角抽了抽,声音如冰凌子相击:“你如今已尽得西部、中部,还想干什么?
难道,你真想杀了我那两个儿子,连东部也一并吞了?
你口口声声说六修弑父篡位,
那我倒要问问,今日听你说得这些野心勃勃的话,谁心里不犯几句嘀咕?”
拓跋义律脸上像结了一层霜,寒声道:“六修弑父,义丽亲眼所见。你有什么可疑惑的?
我拓跋义律行事光明磊落,还轮不到旁人来疑东疑西。”
老夫人喉咙里“咕”了一声,旋即又平复下来,慢慢道:
“自古以来,这草原上为了单于之位,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事还少么?
老身我见得多了,也懒得再管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咱们只讲眼下。”
“眼下怎么讲?”拓跋义律冷着脸问。
老夫人咳嗽了一声,把身子坐正,一字一顿道:“东部地方虽大,可极不太平。
这几年,慕容氏、宇文氏轮番派人上门,不是威逼就是利诱。
你两个兄弟又是个没本事的,早快招架不住了。
你若要东部,给你便是。
只不过,中部仍要还给他们两个,作为安身之处。”
“不行。”
拓跋义律想都没想,一口回绝,声音硬得像石头,
“拓跋三部必须归于一统。
要我饶他们性命可以,想要再分走一块领地,那是休想。
当初?官单于将代国一分为三,弄得部族积弱,叛乱丛生,实是失策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