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山脚，天光灰白。

百家的队伍从山道尽头鱼贯而入，人声、脚步声、衣袂破风声混成一片，落在山脚那片还算开阔的空地上。

金光善和金光瑶走在最前，身后是金氏弟子，衣着华丽，面色肃然。

江晚吟带着江氏弟子紧随其后，神色冷厉，看不出在想什么。

蓝曦臣带着十几名蓝氏弟子跟在后面，白衣列队，与其他小世家的乌泱泱一片泾渭分明。

最后面是聂怀桑，身边跟了二三十个聂氏弟子，被护在中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笑意，四处张望，像个来郊外踏青的闲散公子。

金光善在山脚站定，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诸位，今日我等齐聚于此，所为何事？魏无羡修习邪道，杀人如麻，不仅杀了我儿金子轩、我侄金子勋，更在不夜天屠戮无数百家修士，多少家庭失去父亲、失去儿子、失去丈夫。我等今日来此，是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个小世家的弟子立即附和：“讨公道！讨公道！夷陵老祖该死！”

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

金光善抬手压了压，话锋一转，看向江晚吟：

“云梦江氏江小宗主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重建莲花坞，功业卓着，诸位有目共睹。

可那魏无羡——不知好歹，不仅背叛江家，还妄称与百家为敌，勾结温氏余孽，另立门户。这让云梦江氏的面子往哪搁？又将我们仙门的道义置于何地？”

他顿了顿，“今日，便由江宗主亲自带队，大义灭亲。此举若成，必能名垂千古。”

那些附和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热切了些。

江晚吟被这番话架到了高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金光善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正色道：

“江宗主，你先前说那夷陵老祖给你留了一条小路，不如趁此机会，让大伙开开眼界，看看那魔头究竟在山上做了些什么勾当。”

蓝曦臣站在队列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今日来，本意只是接回忘机的尸身，并不想参与围剿。

可眼前这阵势，百家喊打喊杀，分明是冲着灭杀魏无羡而来。

他想起忘机临终前的嘱托，又想起魏无羡面对岐黄一脉尸身时的神情，心中不由犹豫起来。

金光瑶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状不动声色地靠过来，低声道：

“二哥，魏公子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若能在武力上压过他一头，兴许他就能坐下来好好谈了。到时候，二哥就能要回忘机了。”

蓝曦臣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打算静观其变。

另一边，江晚吟没有迟疑，走到黑雾前，抬起右手，狠狠一甩，紫光暴涨，一道雷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抽向黑雾。

电光没入雾中，像是抽进了一团棉花里，没有半点声响。

他皱了皱眉，手腕一翻，长鞭横卷，又是重重一击。

这回雾气动了，像水面被石子击中，荡开一圈波纹，随即一股劲力沿着鞭身反震回来，将他整个人震得倒退数步，喉头一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江氏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江晚吟站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脸色铁青，只觉得百家那些目光全都扎在他背上。

他恼羞成怒，朝那团黑雾喝道：

“魏无羡！你给我把结界打开！躲在里面缩头缩脑算什么本事！你现在就跟我去阿姐面前领罪。她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杀她丈夫？你让阿姐以后怎么办？你让阿凌怎么办？”

结界内，魏无羡坐在木桌后面，望着江晚吟歇斯底里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对腕间的抹额道：

“蓝湛，你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江澄是这么容易被挑拨的人呢？被人一吹捧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这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他嘴角扯了一下，“你说是不是？”

抹额没有回应。他也不在意，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结界外，金光善适时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江宗主不必介怀。那魏无羡毕竟也曾位列公子榜第四，比江宗主的排名还要靠前一些，他设的结界，江宗主一时打不开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像是替江晚吟着想，

“只是……江宗主说的小路如今已经封闭，那魏无羡怕是根本未曾将你当作兄弟，从未将你放在眼里啊。”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江晚吟最疼的地方。

他最恨别人拿他跟魏无羡作比较，也最恨魏无羡不听他的话，这让他感到了耻辱和背叛。

他攥着紫电的手背青筋暴起，甩开扶着他的江氏弟子，再次上前挥鞭，这次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紫电脱手，飞出老远才落下。

江氏弟子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来，他靠在弟子肩上，嘴角又渗出一线血，他抬手抹了一把，面色扭曲，青红交加，嘶声吼道：

“魏无羡！你这个白眼狼，你连我都敢伤？你还记不记不得谁家把你养大的？”

聂怀桑在不远处摇着折扇，看着这一幕，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切～ 自不量力，你当魏兄还是以前那个魏兄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江晚吟听见。

江晚吟猛地转头，目光刀一样剜过来：

“聂二公子，今日是百家围剿的大事，赤峰尊为何不来？单单派你一个无名无权的二公子来，清河聂氏是不把百家放在眼里？还是你们想和魏无羡同流合污？”

聂怀桑被他鄙夷了也不恼，慢悠悠地收起折扇，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大哥伤还没好利索，我这不是替他来的么。江宗主急什么？我就是来看看热闹——啊不，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不过我今日倒是开了眼界，云梦江氏什么时候能代表百家了，问过金宗主意见了吗？”

江晚吟气得脸色发黑，正要发作，金光善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他，示意手下的附属家族上前去破结界。

几个小世家的弟子硬着头皮走到黑雾前，各自运起灵力轰向结界。

雾气翻涌了几下，随即像被激怒了一般，一股浑厚的力量反扑回来，将那几个弟子齐齐震飞，落地时灵力溃散，面如金纸，赶紧盘膝坐下来调息，脸上全是惊惧。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再没有人敢上前。

金光善眉头拧了起来，目光扫了一圈，语气沉了几分：

“怎么？这就没人敢了？谁要是能打开这结界，本宗主第一个记他首功！”

众人纷纷后退，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