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快艇同时熄了火，借着惯性在浪头里打了个晃，最后侧倾着停在背风处。

海面像一块巨大的黑铅皮。

水下一声闷响，一个漆黑的鲸背状物体破开水面浮了上来。

黑色的橡胶帆罩和湿漉漉的铁质甲板紧接着露了出来。

通气桅喷出一团白色的冷气。

潜艇侧面的舱口当啷一声被里面的人撞开。

“上！”

潜艇艇长的声音从圆洞里钻出来，短促得像吐口痰。

换乘比想象中更费劲。

浪头把两艘船推得不断撞击，橡皮护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柯卢的手指冻得几乎抓不住湿滑的扶手。

雷蒙德踩空了一脚，半条腿直接滑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旁边两个年轻人一把抓住他的皮带，像拎面口袋一样把他硬生生拽上了潜艇滑溜溜的背脊。

雷蒙德怀里的皮箱差点掉进海里，被柯卢用脚尖死死勾住。

“趴下！”

潜艇艇长在舱口低吼了一声。

远处的探照灯光柱突然改变了方向，刷地一下扫过这片海域。

惨白的光芒掠过海面，离潜艇的尾舵只有不到五十米。

甲板上所有人都贴在冰冷的铁板上。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喘粗气，连海浪拍打潜艇壳体的声音都仿佛变轻了。

光柱慢吞吞地移开，溶进远处的夜雾里。

“进舱。动作快。”

舱口里伸出一只套着黑色羊毛手套的手。

柯卢把手里的牛皮纸筒高举过头顶，第一个钻了进去。

舱盖带着沉重的气压声轰然合拢。

黄铜转轮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咔哒声，最后被死死锁死。

潜艇内部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咸湿汗水和陈年机油的混杂气味。

应急红灯只亮了一半，把逼仄的舱室照得一片血红。

柯卢靠在弧形的钢板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把怀里的牛皮纸筒放在膝盖上，用冻僵的手指挑开麻绳上的火漆。

纸筒里不止一份文件。

除了那张盖着红印的委任书，里面还卷着厚厚的一沓手写信笺。

那是阿邦自己那份委任书的原件。

老头子根本没有留副本。

柯卢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摸了摸。

纸页边缘带着明显的撕痕，那是从大本册上直接扯下来的。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那些纸重新叠好，塞回筒里。

艇身微微一沉。

头顶上方传来海水涌过压载舱的哗哗声。

潜艇开始下潜。

岸上。

天色依然没有要亮的意思。

阿尼鲁斯港的七号栈桥空无一人。

两道铁马孤零零地横在水泥路面上。

一阵夜风卷过，把一张被撕碎的旧船票吹落进泛着白沫的浪花里。

阿邦依旧站在栈桥的最尽头。

一架帝国的双发巡逻机从云层下方低空掠过。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把钝锯子在锯着头顶的黑夜。

探照灯的光柱笔直地砸在空荡荡的栈桥上，扫过那截被拆掉一半的木质跳板，最后在阿邦灰白色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

飞机没有盘旋，没有减速，也没有投弹。

它径直朝着南方飞去，尾灯在黑暗里变成一个红点，最后彻底消失。

阿邦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飞机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动。

老头子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捏扁的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划了三次火柴，火苗在海风里闪了两下，熄灭了。

阿邦把没点着的烟重新塞回口袋，顺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刮向耳根的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