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盒子，很重啊。”

玛丽点点头。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绳结。

“是给爸爸的礼物。”

卡卓鲁把手搭在盒子上。

那种重量有些沉。

沉得像是某种未兑现的承诺。

“贝尔蒙德之后，第四大队没有发回名单。”

他避开了那两个字。

但他把盒子打开。

那是一把冲锋枪。

不是那种玩具。

是真正的、带着机油味的武器。

冷硬的金属，刻着安森名字的缩写。

在灰暗的空气里泛着寒光。

他把它递给妻子。

在妻子伸手去接之前，空气里只剩下缆绳摩擦桩柱的吱呀声。整整六秒钟，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截枪托上的刻痕。

她接过枪、放进箱子、扣好、握住女儿的手：四个动作，一个一个写。

她盯着枪管。

沉默了很久。

像是在思考某种数学问题。

“他刮胡子了吗？”

她问。

卡卓鲁愣了一下。

“大概……没有吧。”

这句话在风中很快被撕碎。

妻子没再问。

她动作利索地把枪放回箱子里。

扣好扣子。

这是一个锁死的动作。

仿佛把什么情感也一并锁了进去。

她拉住玛丽的手，指关节发白。

汽笛声响起，刺破了灰色的天幕。

沉重的货船开始滑动。

水波被推开。

船，慢慢离开了栈桥。

那背影在烟尘里一点点模糊。

卡卓鲁一个人往回走。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他停在路边的杂货店前。

橱窗关着。

上面写着“休业”。

他摸了摸兜里的船票根。

那是一张废纸。

在这个时代，有票也没用。

他看着墙上的阵亡名单。

那名单已经贴了三层。

上面没有安森。

也没有任何大队的名字。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人流。

人流像潮水，什么也不带走。

雷纳酒店的餐厅里，暖气很足。

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厚重的实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台布，银质刀叉在水晶吊灯下闪着冷光。侍应生托着银盘穿梭在桌椅间，盘子里是刚出炉的黄油面包和煎得滋滋作响的洋葱肥牛。

角落里的几位老地主正端着雕花水晶杯高谈阔论，他们面前的冰桶里插着三瓶年份上好的莱茵白葡萄酒，酒标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卢卡斯·兰德尔正在切一块肥美的白肉鱼。

刀叉划过餐盘。

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桌上摆着一箱产自北方的伏特加。

还没开封，但已经够扎眼。

名士们酒兴正浓。

“兰德尔上校，真比我孙子还年轻啊。”

老地主拍着他的肩膀。

肥硕的指头留下了一道灰。

“勋章却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卢卡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液体晃动着。

他端着酒杯，没喝。

他只是闻了闻那股辛辣。

那种味道让他想起烧焦的魔导引擎。

另一侧的空位上，卢卡斯顺手给旁边的水晶杯也倒满了烈酒，透明的液体一直漫到杯口边缘，却始终没有溢出来。他把那杯酒往空椅子前推了推，自己却没有碰。

“谁替我留一杯，我回来喝。”

他微笑着说。

那种笑容很标准，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服务生捧着黑色的电话走过来。

他先把那盘没上的主菜退到了一边。

“您的电话，上校。”

卢卡斯看了那台机器两秒。

他放下刀叉。

摆成平行的角度。

像是在执行某种礼仪。

电话那头只有简洁的杂音。

那是一种经过加密的电流声。

那是参谋本部作战局，鲁登德夫少将的嗓音。

“立即归队。”

“集合完毕后回报。”

没有任何客套。

甚至没有给拒绝的时间。

“是。”

卢卡斯放下听筒。

他留下一笔很厚的小费。

那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足够服务生买个新领结，或者买点酒。

“有变故吗？”有人问。

那人的眼神在闪烁。

卢卡斯摇摇头。

“只是些该处理的琐事。”

他起身，行礼，离席。

椅子碰撞地面的声音清脆。

有人在背后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我。

那种好运的庆幸在空气中蔓延。

军用车停在雨中。

引擎在怠速运转。

卢卡斯坐进去，演算宝珠发出微弱的嗡鸣。

“中止休假。”

“全员集合。”

基地那边的人试图发问。

通讯频道里满是嘈杂的干扰。

“原因明天会写在你们的作战令上。”

他关掉通讯，看向副驾驶座。

那是那个厚重的文件袋。

皮革面料很滑。

车窗外，城市显得空荡。

行人匆匆，甚至没人往这看一眼。

他翻开封面。

四个大字映入眼帘——银翼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