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帅府，前厅。

一盏油灯如豆，灯芯结了炭花，光晕昏黄黯淡。

朔风在门外呼号，窗棂被吹得一阵乱响。

秋棠立在灯影里。

青绸披风的下摆裹满干涸黄泥，靴尖落着未化的残雪。

她双手拢在袖中，怀里稳稳护着一只檀木漆匣，匣口裹着明黄绫绢，正中压着一枚鲜红的入内内侍省火漆。

脚步声骤起。

郦靖宁挑帘入厅，带进一阵扑面寒气。

他身上换了一袭玄青武服，腰间革带扣得极紧，未佩长剑，步履沉稳。

“经略。”

秋棠肃然敛衽，微屈双膝唱了个万福喏：

“长公主殿下有请，在后堂候着经略说话。”

郦靖宁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穿堂回廊。

庭院里的冻草被夜霜压得贴在地上，长廊拐角处，狄青按刀立于冰阶之上。

玄色铁甲覆了一层惨白寒霜，少年面容如岩石般沉峻，唯有一双眸子在夜色中精光内敛。

见郦靖宁走来，狄青躬身，声音低沉：

“经略，四门哨卡皆已加派玄甲铁骑巡弋，城内外无异动。”

“好生警醒着。”

郦靖宁拍了拍他的肩甲，脚步未停，径直跨入后堂暖阁。

房门推开，迎面是一股沉水香的气味。

长公主坐在紫檀大案后。

她卸了白日里的珠冠华服，只着一件月白色交领细绢长褙子，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起。

面庞未施脂粉，透着几分倦意，眸光却如深潭般幽邃。

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目光在郦靖宁整齐的衣领与束带处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秋棠躬身退入偏室，顺手将沉重的木门掩严。

屋内只剩下二人。

“汴京内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长公主抬了抬下颌，指向案头。

那只檀木漆匣已然开封，匣中黄绢平铺在案几上，两角用青玉镇纸压着。

郦靖宁迈步上前，就着案头铜灯凝神细阅。

黄绢上的字迹极为秀挺凝练，隐隐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凌厉威势，正是皇后刘娥的亲笔中旨。

字字千钧，消息分作三层：

其一，官家圣体违和，自入冬起咳疾大作，近半月已无法坐朝视事，一应奏章尽由中书门下与刘后代批。

其二，寿春郡王薨逝后，储位之争彻底撕破脸面。寇准三上奏疏，力陈“国有长君社稷之福”，逼请迎回七皇子赵郁锦正位东宫；而参知政事萧钦言等后党重臣寸步不让，咬死中宫所出的九皇子赵祧乃是名正言顺的嫡出贵胄，两派在垂拱殿前互参攻讦，水火不容。

其三，刘娥以皇后中旨召荥阳大长公主即刻还朝，言辞极为殷切，口口声声称大长公主乃太宗皇帝至亲骨血、宗室长辈，当“同归大内，定社稷万世之议”。

郦靖宁看罢，修长的手指在黄绢边沿轻轻叩击。

“殿下意下如何？”

长公主端起温茶抿了一口，唇边浮起一抹泛冷的笑意：

“刘娥那是无路可退了。”

她放下瓷盏，瓷底与木案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萧钦言虽然得宠，但寇准是当年澶渊之盟力挽狂澜的三朝老相，在士林中威望太盛。九皇子身子孱弱，尚在襁褓幼年，朝中支持者不过是后党那一批附庸。刘娥急着召我回去，不是念着姑嫂情分，她是想用我太宗幼女的宗室大旗，压制寇准，替她的亲儿子挣一个合法名分。”

“若是殿下回了汴京，却不肯依她呢？”

郦靖宁挑了挑眉。

“那我便是宗室逆臣，是要动摇国本的外戚妇人。”

长公主冷哼一声，凤目含威：

“进了汴京城，内侍省禁军全在她与庞吉手里，我若不顺她的意，休想踏出大内一步。到时候，不过是个供在深宫里任人摆布的泥菩萨。”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郦靖宁脸上：

“手札你看过了，朝局已乱到这般地步。先生，你打算如何？”

“臣，不回。”

郦靖宁语气平静，吐出三个字。

长公主眼神微微一凝：

“不回？寇准在争七皇子，萧钦言在争九皇子。两边争得你死我活，都想拉拢握兵权的朝臣。你手握环州大胜之功，又连中三元，名动士林。若借我的车驾随行还京，趁乱入朝，有我在宗室为你周旋，两府枢密未尝没有你的位置。”

“回去了，也是棋子。”

郦靖宁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刺骨的塞北冷风灌入，将他鬓边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

“七皇子虽回了朝，但根基尚浅；九皇子年幼，刘娥视其为命脉。朝堂之上，诸位相公与宗室勋贵所思所谋，无非是身家富贵与门户私计。”

他回过头，眸子在灯影下清澈而坚毅：

“臣若此时回京，两府必然逼臣站队攻讦，台谏弹劾如雨，终日沉溺于文山字海的门户倾轧之中。汴京城内高楼夜宴，可曾有人看过这关陇千里的皑皑白骨？可曾有人听过边民被西贼掳掠时的号哭？”

“那你意欲何为？”

长公主追问，身子不自觉前倾。

“官家年前有口谕予我，三年之内，关中军政要务，生杀荣辱，自决之。”

郦靖宁折身回到案前，俯视着案上的山川舆图：

“朝廷一日没有下达中书门下正式除授的告身夺我差遣，我便依然是这鄜延路的经略安抚使。臣不回京去蹚那党争浑水。臣要用官家给我的这三年之权，扎根这关陕热土。”

他抬手按在舆图上的夏州与兴庆府，目光灼灼，浩然坦荡：

“臣要在关陇兴屯田、开榷场、剔除兵籍冗蠹、整饬边军纪律，保我关陕数百万黎庶免受涂炭！更要在三年之内，踏破贺兰山阙，彻底平定西夏之患，洗雪我大宋开国数十年的边陲奇耻！”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长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

“西夏控弦十万，李元昊虎踞贺兰山，朝野皆主议和输岁币，你竟想彻底扫平这百年边患？”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岂因避难而求全？”

郦靖宁神色从容，衣袂无风自展，俨然一代名臣气度：

“若无平定塞北的拓土大功，回了中枢，不过是随波逐流的凡庸之辈。唯有扫平西贼、澄清寰宇，臣来日还朝，方有无上名望入两府拜相执政！到那时，臣方能以执政之尊辅弼圣躬，大刀阔斧革除天下积弊，还我大宋一个吏治清明、四海宾服的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