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巷口染成一片暖橙色，风卷着草药的余味从惠民堂的方向飘过来。
张靖康把最后一包药塞进樟木药箱，扣上铜搭扣的时候，指节的伤口又渗了点血珠。 他没擦，只是随手在蓝布褂子的下摆上蹭了蹭。 “杨警官，今天约好的病患都看完了，我得去师父家里帮忙料理后事。”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是一下午问诊说太多话的缘故。 “本来一早就该关张的，可都是提前半个月就约好的老病患，有的从乡下赶过来，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他顿了顿，视线又落回诊所紧锁的大门上。 “德瑞那边的事，等师父入土为安了再说。” 杨明点点头，手指搭在挎包的肩带上。 他没再多说安慰的话，有些事，说再多都没用。 “行，你先忙，有需要核实的情况，我再联系你。”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 张靖康拎着药箱，肩膀微微佝着，往居民区的方向走，背影慢慢融进了夕阳里。 杨明则转身往大马路的方向走，鞋底碾过地上的碎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案子到现在，私人恩怨的线差不多摸了一遍。 师弟争名，夫妻失和，子女谋产，看起来个个都有动机，可个个都不像能下死手的样子。 反而藏在最底下的德瑞药业，越来越像根要命的刺。 接下来，就得从这根刺下手了。 走到大马路边，杨明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掏出手机拨了赵强的号码。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来，背景里是熟悉的键盘噼里啪啦声，还混着点泡面的香味。 “老大？我刚坐下，你那边还顺利不？” 赵强的声音带着点嚼东西的含糊劲，显然是刚泡上晚饭，正准备加班。 “还在摸线索，没那么快。” 杨明背靠树干，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 “强子，有个事麻烦你一下，帮我查一家叫德瑞药业的企业，就是金鸣山镇这边的一家药企。明面上的工商注册、法人架构、产品线、近三年的涉诉记录，暗地里的往来账目、合作方、负面舆情，还有他们高层的个人信息，能挖多深挖多深。”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你跟老邓说一声，麻烦他牵头调几个人的底档。张靖康、吴美艳、高飞，还有冯兴文的儿子冯义军、女儿冯义然。身份轨迹、近半年的出行记录、银行流水、消费账单，越全越好。” “没问题老大，这点事儿客气啥。” 赵强一口应下，键盘声瞬间密了一倍。 “我先给老邓发消息，这边德瑞的信息我优先扒，出一茬发你一茬。” “辛苦。” 挂了电话，杨明没急着走。 他站在树荫里，抬手摸了摸下巴。 下班高峰刚过，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尾灯拉成一条条红色的光带。 喇叭声远远近近地响，反而衬得心里更静。 他在脑子里过线索。 冯兴文死在诊所里，后颈挨了一下，现场没凶器。 三拨人互相咬，个个都有理由。 现在又冒出来个德瑞药业，还有个十年前偷师的英格利亚老板。 乱，太乱了。 得找个锚点。 他收回思绪，又拨了叶宁的号码。 这次响了两声才接，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法医室外面的走廊，还带着点消毒水的冷意。 “明哥？” 叶宁的声音压得很低。 “宁宁，验尸报告出来了？” 杨明往树荫深处挪了挪脚步。 “出来是出来了……不过严科长四点半的时候把正式报告拿走了。” 叶宁语气有点迟疑。 “不过重点的地方可以先跟你说一遍。” 杨明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严永祥这手，做得有点过了。 都是办案，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但他没说这些，只是淡淡道：“你说，我听着。” “死因是钝器击打后枕部，造成颈骨寰枢椎断裂，压迫椎动脉，当场死亡。” 叶宁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教科书。 “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在昨晚十点半到凌晨十二点之间，误差不超过一个小时。” 杨明指节微微收紧。 这个时间点，刚好对得上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模糊期”。 “凶器形态呢？” “伤口截面有规则的六角菱形压痕，边缘清晰，凶器应该是实心金属钝器，头部是六角造型。” 叶宁顿了顿。 “现场没有找到对应的凶器，应该是被凶手带离了，你可以问问死者家属或者徒弟，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杨明“嗯”了一声，在心里记下“六角金属钝器”这几个字。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这个算隐性发现。” 叶宁的声音沉了下去。 “死者的血液和胃液里，都检测到一种特定的药物代谢产物，对应一款进口抗压药。” “这款药肝毒性很强，临床要求必须搭配一种保肝辅助药一起吃，用来降解毒性、保护脏器。” 杨明心里咯噔一下。 “结果呢？” “死者体内，完全没有检测到那款辅助药的成分。” 叶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得清楚。 “也就是说，他至少连续三个月，只吃抗压药，没吃保肝的降解药。” “是他自己忘了，或者不愿意吃，还是有人故意给他停了？” 杨明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现在还没法确定。” 叶宁回答得很谨慎。 “但我可以给你个参考，以他体内的毒素蓄积量，就算没有昨晚那一下，最多也撑不过七天。” 晚风刮过树梢，落了片叶子在杨明肩膀上。 他没动，心里却翻起了浪。 想让冯兴文死的，不止一个人。 一个是钝器索命，一个是慢毒攻心。 要么是两个凶手，要么是一个人布了两步棋。 不管是哪种，这案子都比看起来的要深。 “我知道了。” 杨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详细报告后面再说，你先忙。” “嗯，你也注意安全，到点了就赶紧下班吧，我们今晚一起去吃饭。” 挂了叶宁的电话，杨明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百米，到了一个公交站台旁边。 他站在广告牌的阴影里，又拨了鉴证科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王云锡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杨科？” “王哥，现场证物的化验结果，出多少了？” “嗨，正加班弄呢，全部出来还得等。” 王云锡叹了口气。 “不过几个核心的，先出了初步结论，我跟你先说一下。” “你说。” “首先是现场散落医书上提取的残缺脚印，前掌印，大概四十三码，成年男性鞋型，橡胶底。” “我们比对了死者冯兴文的鞋子，不匹配，大概率是凶手留下的。” 王云锡顿了顿。 “但就是太残缺了，只有前掌三分之一，纹路上还有磨损，系统里比对不出具体鞋款，也没法做同一认定。” 杨明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凶手敢杀人，就不会留个完整脚印给你查。 “桌上那个红色药水印呢？” “那个化验了，是一款进口的中耳炎滴耳液。” 王云锡道。 “我们核实过冯兴文的病历和诊所的药单，他没有中耳炎病史，诊所也没进过这款药。” “所以这个药水，大概率是凶手身上带的，不小心蹭上去的。” “能提取dNA吗？” “不行。” 王云锡说得很干脆。 “药液里没找到皮屑、黏膜组织，什么都没有，纯药水，没法做dNA比对。” 杨明眉头皱了起来。 脚印残缺，药水没dNA。 “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呢？” “这个还在做成分光谱，还没出最终结果。” 王云锡顿了顿。 “我初步镜检看，像是某种羊毛织物的纤维，很细，可能是毛衣或者围巾上的。” “但具体是什么料子、什么颜色，还得等机器结果。” 他末了又补了一句。 “杨科，说实话啊，这个案子有点棘手，现场没凶器，物证全是半残的，没抓手啊。” “我知道。” 杨明语气很平。 “辛苦你们加个班，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放心，一出来我就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杨明从站台阴影里走出来。 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 他顺着路灯往营地酒店走，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信息。 六角钝器，中耳炎滴耳液，四十三码鞋印，羊毛纤维，还有停了三个月的保肝药。 零零碎碎的线索，像散了一地的拼图，就是拼不到一块儿去。 走着走着，就到了营地酒店门口。 旋转门转着，透出里面暖黄的光。 刚要走过去，就看见台阶旁边站着两个人。 秦雪穿了件白外套，踮着脚往这边望，手里晃着几张票。 看起来，腿伤已经好多了，看来这冯医生的药真的管用。 叶宁站在她旁边，换了便装，抱着胳膊，也是在等他的样子。 刘风则是拿着手机在一旁玩游戏，倒是显得很悠闲。 杨明走过去，眉头微微挑着。 “你们俩不上去，在这儿站着干嘛？” “等你啊姐夫！” 秦雪立刻蹦过来，脸上笑盈盈的，把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今晚渝江区体育馆，刘学城巡回演唱会，我托朋友搞了四张内场票，一起去呗！” 杨明看了眼那几张粉粉的门票，又看了眼秦雪兴奋的脸，有点无语。 “我不去，我既不追星，也没听过这个刘学城，再说案子还堆着，哪有闲心看演唱会。” “哎呀，姐夫，这案子也不差这一晚上嘛！” 秦雪不依，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 “你不知道，这个刘学城可不得了，江湖人称‘逃犯克星’，他开演唱会，场场都能逮着通缉犯、小偷，准得很，咱们去碰碰运气呗？” 叶宁在旁边听得直笑。 “还有这种说法？那不成吉祥物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秦雪冲她挤了挤眼，又凑到杨明身边，压低声音。 “而且关键是，这次演唱会的总冠名，就是德瑞药业。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德瑞药业的老板会不会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