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谷地里的火光已经一盏盏压低。
指挥所设在半山腰一处旧猎户窝棚里,外面盖了松枝,里面只点一盏罩了黑布的油灯。灯光落在粗糙的木桌上,把地图照得发黄。
各营连干部陆续赶到。
有人披着露水,有人身上还带着泥,有人刚从转运点回来,眼里布满血丝,却没有一个人喊累。
他们都知道,旅长半夜传令,不会是为了闲话。
苏勇站在地图前,等最后一个连长进来,才抬手点了点桌面。
“都到了?”
赵刚扫了一眼:“到了。”
苏勇点头,开门见山。
“鬼子要提前扫荡。”
屋里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几个干部彼此看了一眼。
黑风口刚打完,缴获的东西还没完全落稳,伤员也还没全部转移。这个时候鬼子若大举压上来,谁都知道压力有多大。
苏勇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山下俊二不可能等到十一月。他丢了据点,丢了运输队,补给线被我们撕开一道口子。他要是不动,我们就继续撕。他要是动,我们就让他动得难受。”
他拿起木炭,在地图上画了三道线。
“鬼子可能从三个方向进山。第一,黑风口以北,据点多,路熟,距离最近。第二,东面河谷,适合辎重和炮兵,但路窄。第三,西北老鸦岭,山高路险,可一旦绕过来,能插到我们后腰。”
孙德胜盯着西北那片山:“旅长,你让骑兵营放假车辙,是为了把鬼子往老鸦岭带?”
“不是带到老鸦岭,是带到老鸦岭前面的空沟。”
苏勇用木炭点了点。
“那里三面石壁,沟底没水,秋草厚,车辙容易留。鬼子侦察队看到痕迹,肯定会判断我们把物资往西北转移。若山下俊二急,就会派人追。若他谨慎,也会派侦察反复核实。”
一营长周铁山问:“那咱们打不打?”
“看情况。”
苏勇道:“反扫荡第一条,不打没把握的仗。鬼子小股搜索,吃掉。鬼子大队出动,放过去,让他们在空山里转。我们要的是拖住他的眼睛,不是把主力暴露出去。”
二营长陈大山摸着下巴:“可鬼子要是不上当,直接往咱们这边搜呢?”
赵刚接过话:“所以从今天起,所有隐蔽点全部分散。粮食三处只是第一步,还要继续往小点拆。每个点不超过三天口粮,弹药点不超过两个排的消耗量。核心大库要空出一半,不能给鬼子一锅端的机会。”
王喜柱急了:“弹药也拆?那打起来调不动咋办?”
苏勇看他:“不拆,鬼子一颗炮弹落进洞里,你连心疼的机会都没有。”
王喜柱张了张嘴,最后把话憋回去:“拆。”
屋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苏勇继续道:“第二条,群众先走,物资后藏。没有群众掩护,我们就是瞎子。鬼子一旦扑空,肯定会拿村子出气。政委负责地方转移,各营派人协助,老弱妇孺进山,青壮编成担架队、运输队和情报组。”
赵刚点头:“已经通知三个村,天亮前第一批能动。”
“第三条,打鬼子的眼睛。”
苏勇看向侦察连长刘黑子。
刘黑子身材不高,脸黑得像常年熏过,眼睛却亮。
“侦察连分成六个小组,盯住鬼子据点、道路、桥梁、渡口。不要逞强,不许靠得太近。你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鬼子,是把鬼子的动向送回来。”
刘黑子咧嘴:“旅长放心,咱们的腿比鬼子眼睛快。”
“少吹。”
苏勇道:“遇到鬼子侦察队,能跟就跟,跟不了就断。情报比人头值钱。”
“是。”
“第四条,打鬼子的肚子。”
苏勇指向东面河谷。
“鬼子大队进山,粮弹要走河谷和北线。工兵排准备炸桥、挖断路、设陷马坑。不能一下子把路全毁,要一段一段毁,让他们修,修完再毁。”
工兵排长老秦低声道:“炸药不多。”
“少用炸药,多用石头和木头。”苏勇说,“山路不是平原,一棵树横下来,一块石头滚下去,就够他们折腾半天。桥能炸就炸,不能炸就拆板。沟能堵就堵,不能堵就挖坑。”
老秦点头:“明白。”
“第五条,打鬼子的腿。”
苏勇目光扫过几个营长。
“鬼子进山后,队伍拉长,前后脱节。咱们不跟他正面硬顶,专打落后的,打护粮的,打修路的,打传令的。打一口就走,别恋战。”
孙德胜忍不住道:“旅长,骑兵营呢?”
“你们机动。”
苏勇道:“骑兵营分两部。一部跟你去西北放假痕迹,牵鬼子鼻子。一部留在内线,负责快速支援、转移伤员和运弹药。记住,山地骑兵不是让你冲鬼子机枪,是让你比鬼子快。”
孙德胜挺胸:“明白。”
苏勇又看向王喜柱:“炮兵连现在有多少能打的?”
王喜柱立刻报数:“迫击炮六门,掷弹筒十二具,山炮一门还能用,但炮弹少。迫击炮弹比之前多了些,不过不能敞开打。”
“炮兵分散配置。”
苏勇道:“一门炮一个阵地,打两轮就换。重点不是杀伤,是扰乱。鬼子宿营时打,吃饭时打,修路时打,过桥时打。不能让他们睡稳一觉,不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吃一顿饭。”
王喜柱眼睛亮了:“这活我喜欢。”
“你喜欢也得省着打。”
苏勇盯着他,“炮弹是命根子,谁乱打,我扒谁的皮。”
王喜柱立刻收起笑:“是。”
会议一直开到天光微亮。
最后,苏勇把木炭丢在桌上,声音沉下来。
“这次不是打一仗就完。鬼子扫荡可能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咱们要准备挨饿、挨冻、连夜转移,要准备伤员背不下来,要准备粮点被毁,要准备有村子被烧。”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轻响。
苏勇继续道:“但只要主力还在,群众还在,枪还在,我们就没输。鬼子兵多炮多,可他离不开路,离不开粮,离不开情报。咱们在山里,山就是咱们的营盘,老百姓就是咱们的耳朵眼睛。”
他停了一下。
“都记住一句话。”
所有人抬起头。
苏勇一字一句道:“不争一城一地,只争鬼子一口气。”
“让他喘不上来。”
众人齐声:“是!”
……
天亮前,独立旅像一把摊开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散进群山。
原本热闹的谷地很快冷清下来。
昨夜还堆满粮袋的山洞,只剩下扫过的泥地。弹药口被草灰盖住,洞门外撒了枯叶,连踩踏的痕迹都被树枝拖乱。马车拆了轮,车辕藏进柴垛,骡马分散牵走。
几个老兵背着柳条筐,在谷口来回撒马粪。
新留下的民夫看得发愣。
一个会汉话的台湾民夫小声问:“这也是打仗?”
旁边老兵咧嘴笑:“这比开枪还要紧。鬼子鼻子灵,你给他留啥,他就闻啥。”
那民夫若有所思,低头继续用树枝扫地。
北面三个村子也动了起来。
鸡还没叫完,村里的老人就被扶出门,孩子被裹进棉袄,女人背着包袱,男人赶着牲口。地方干部挨家挨户催:“锅别带了,粮埋好,水缸打翻,门别锁,别让鬼子看出人刚走。”
有个老汉舍不得院里的两袋高粱,蹲在地上不动。
赵刚亲自走过去,蹲到他面前。
“大爷,粮没了还能种,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老汉眼圈发红:“政委,那是俺全家过冬的命。”
赵刚沉默一瞬,把手搭在他肩上:“我们帮你藏。鬼子要是抢不走,还是你的。鬼子要是烧了,部队有一口吃的,就分你一口。”
老汉看着他,半晌后咬牙站起:“成。俺信你们。”
村外山坡上,民兵已经在挖藏粮坑。坑口选在乱石和荆棘后面,粮袋外裹油布,上面盖土,再铺碎石和干草。牲口被赶向深沟,孩子嘴里塞着干饼,不许哭出声。
太阳升起时,村子像被风吹空了。
只剩下几只没来得及抓走的鸡,在院里乱啄。
……
黑风口北面。
一支日军搜索队正沿着山路缓慢前进。
带队的是一个少尉,名叫小野。他脸色很难看,因为脚下的路太难走,前面又没有可靠向导。
伪军排长弯着腰跟在旁边,满脸讨好。
“太君,昨儿个运输队就是在这一带没的。八路肯定往山里去了。”
小野冷冷看他:“哪座山?”
伪军排长一噎,抬手指了一圈:“这……这片山。”
小野一巴掌抽过去。
“蠢货!”
伪军排长捂着脸,不敢吭声。
日军搜索队共有三十多人,配一挺轻机枪,两具掷弹筒,另有二十多个伪军。山下俊二的命令很清楚:不许深入追击,不许恋战,发现车辙和物资转移痕迹,立刻回报。
小野不敢违令。
黑风口那一仗打得太惨,残兵回去时像丢了魂。谁都知道,独立旅不是从前那支只会伏击几辆车的小部队了。
走到一处岔沟时,前面的尖兵忽然蹲下。
“车辙!”
小野立刻上前。
沟口泥地上,果然有两道浅浅的车辙,似乎被人用树枝扫过,却没扫干净。旁边还有一截草绳,挂在荆棘上,草绳上沾着些白色粉末。
伪军排长伸手捻了捻:“像是面粉。”
小野眼神一凝。
“继续查。”
尖兵又在沟里发现几处马蹄印,还有半只破粮袋。粮袋上有日军仓库常用的黑色编号,虽然被泥抹过,仍能看出一点痕迹。
小野心头一跳。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追进去,而是让人向两侧搜索。
山林安静。
除了风吹枯草,没有任何动静。
小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谨慎占了上风。
“记录位置。派两人回报。”
伪军排长急了:“太君,不追?这可是八路的粮车!”
小野冷冷瞥他:“你想进去?”
伪军排长立刻缩脖子:“不,不,小的听太君的。”
小野派出两个日军和三个伪军返回据点,自己则带队在沟口附近展开警戒。
他们不知道,三百多步外的山梁后,孙德胜正趴在草窝里,嘴里叼着一根枯草。